第415章 冷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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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码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海雾里。
海风裹着咸腥味直往领口里钻,晨光穿不透浓雾,只在海面上洒下一片朦胧的灰白。远处的礁石和波涛都影影绰绰,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
码头东侧,那座新落成的双层砖混建筑却在雾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威严。
灰白色的水泥外墙还带着未退去的潮气,墙角下整齐地码着新灌浆的排水管。那扇厚重的双开大门用松木板夹着软木、毛毡死死钉成,足有十公分厚,边缘打着一圈黑色橡胶密封条,光是看着就觉得沉重严实。
机房里,半人高的双级氨制冷压缩机正发出沉重而有规律的轰鸣咚咚咚,嗡咚咚咚,嗡巨大的皮带轮急速旋转,带起一阵阵干燥的热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柴油和一股极为刺鼻的氨气味。
在这个年代,这味道非但不让人厌恶,反而象征着最顶尖的工业技术。这是属于冷库特有的“人民币味”。
张老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咔叽布工作服,肩膀上沾着两团黑机油,正蹲在机器旁,手里攥着活络扳手,神色专注地紧着高压阀门上的螺栓。
他刚和秀英办完婚事没几天,眉眼间还带着新婚的喜气,但干起活来比以往更加沉稳。秀英亲手给他缝的那条红格线织毛巾,此刻正挂在汗津津的脖颈上。
脚步声响起。鞋底踩在水泥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张老四没抬头,光听这沉稳不乱的步子,就知道是主心骨来了。
“大海哥,你来得真早。”他直起身,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油,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在机器轰鸣中有些沙哑。
王大海背着手走进来。藏青色呢子大衣,深蓝色粗线毛衣,身形挺拔,眼神沉稳。
重生回来这几年,从一个起早贪黑的潜水赶海汉,到如今拥有钢壳远洋渔船和百吨级冷库的万渔场掌舵人,他的气场愈发沉了下去不是那种张扬的沉,是像深水一样,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他看了一眼高低压表盘上的指针,又弯腰摸了摸压缩机回气管的管道。
那排无缝钢管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细密雪白的霜花,指尖轻轻一碰,刺骨的冰凉直钻心房,指甲缝里粘下一层白屑。
“机器怎么样?”
“稳当!”张老四指着表盘,“这台大连冷冻机厂的设备,咱托了多少关系才从省里批下来。昨儿后半夜开始试运转,到现在跑了整整五个小时,低压一直压在零下零点三兆帕,高压也上得去,没漏氨,没串油。”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半拍:“刚才我大着胆子去一号冷藏间看了一眼,好家伙,那风吹出来,跟进了长白山老林子似的,眉毛上直挂霜!”
王大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走,进去瞧瞧。机器是铁打的,货才是真金白银。这冷库是咱万渔场下半年的命根子,出不得半点差错。”
两人穿过狭窄走廊,来到大冷藏间门前。张老四使劲拽开粗壮的铸铁把手,咔哒一声闷响,厚重的保温木门被缓缓拉开。
刹那间,一股浓烈而冰冷的白雾犹如决堤的洪水,呼啸着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王大海迎着白雾走了进去。
冷藏间里是一片高大空旷的水泥空间,头顶密密麻麻排满了制冷排管,全部包裹在厚达数公分的白霜之中,像是一根根倒挂的冰凌。里面没装电灯,只靠门外漏进来的晨光和张老四手里摇晃的手电筒光束。光晕在漫天冷雾中折射出一种诡异而美丽的幽蓝色。
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八度。
呼出的气体瞬间凝结成白雾,王大海紧了紧呢子大衣,皮鞋踩在结了薄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他走到墙边,仔细观察保温层的拼接处那是用稻壳、软木板和石棉一层层糊起来的墙体。在这个年头,能做出这种规格的保温,万渔场算是砸了血本。
“老四,保温墙没渗水挂水珠的地方吧?”
“没有。”张老四把手电筒光束死死钉在墙角接缝处,“前几天施工队退场的时候,我跟建军哥拿着钢尺手电,一寸一寸抠过。按你吩咐,凡有缝隙的地方,全用融化的沥青浇了一遍,外头又加双层油毡。冷气根本跑不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肉疼:“就是这电费……大海哥,我昨天看了看电表,那大黑盘子转得跟风车似的,看一眼心里就直哆嗦。这要是跑一个月,咱得给电业局交多少电费啊?”
王大海转过身,拍了拍他肩膀,大步往外走。
两人出了冷库,阳光终于穿透海雾,给这片水泥建筑镀上一层淡金。
“嫌电表转得快?”王大海在门口站定,深深吸了口海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老四,你得把账算明白。过去没有这冷库,咱的木帆船、机帆船出海,捕上来的海货离了水就得死。天热的时候,搁在甲板上两三个钟头肚皮就烂。为了不让鱼臭在手里,咱只能低价卖给国营水产站,或者那些二道贩子。人家给多少咱接着,连个还价的底气都没有。为什么?因为货留不住。”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巨大的冷库,眼神里闪着光:“现在有了这大冰窟窿,捕上来的鱼,今天价格低,咱不卖。直接拉进库速冻。等市场上缺货了,天不好了,咱再拿出来。到那时候,价格是咱说了算。这电表每转一圈,省下来的就是几百斤上千斤的货。划算得很。”
张老四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跟着大海哥,眼光就是得放远。”
“对了,大海哥。”他忽然想起什么,“制冰间那边第一批冰已经冻透了,电动葫芦备好了,咱是不是现在出冰?”
“出。”王大海挥了挥手,“不仅要出,还得让整个码头的人都看见。”
制冰车间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地面常年流淌着带咸味的盐水,湿漉漉的。一排排用厚铁板焊制的长方形冰桶,正严丝合缝地沉在巨大的盐水池里。冷气从池底不断涌上来,激得空气里全是白毛汗。
“起!”
张老四扯着脖子大喊一声,拉动头顶的电动葫芦钢丝绳。
嘎吱,嘎吱,嘎吱
简易电动葫芦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钢丝绳绷得笔直。随着绞盘旋转,一排四个、每个重达一百斤的巨大冰桶缓缓从盐水池里被提了上来。冰桶外壁上挂满了亮晶晶的盐水结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