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博览会(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下午四点半,展馆快闭馆的时候,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林志远领着一个六十来岁、穿着深灰色唐装、手里拄着根黄花梨拐杖的瘦削老者,慢慢走到螺钿展位前。老者背微驼,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像是能看透一层皮。
“王老板,秀兰女士。”林志远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父亲,林老先生。他早年在新加坡做古董生意,退休后对传统工艺特别感兴趣。听我说长海县有位螺钿师傅手艺了得,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林老先生没说话,拄着拐杖在展位前一件一件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件都要凑近了,摘下老花镜,用肉眼仔细端详螺钿的纹路和接缝。展馆里的喧闹声似乎跟他毫无关系,他全部的心思都在那些贝壳碎片上。
看了十来分钟,林老先生终于停在那幅《渔归图》前面。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志远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
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秀兰,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后生,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秀兰愣了一下:“跟我婆婆学的。她是闽南螺钿的老手艺人,早年在泉州那边跟老师傅学的。”
“泉州。哪个师傅?”
“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了。”秀兰说,“师傅的名字,我不太清楚。只记得婆婆说过,她师傅姓黄,泉州螺钿黄家的后人。”
林老先生听到“黄家”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拄着拐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黄家的螺钿,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是闽南一绝。后来战乱,手艺断了几十年。我跑遍了东南亚,再没见过正宗的黄家螺钿。”林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想到,在福建一个小渔村里,还有黄家的手艺活着。”
他转向林志远,用方言说了几句什么。林志远连连点头,然后对秀兰说:“我父亲说,这批螺钿,他全要了。不管多少件,不管什么价。另外——”
林志远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他想邀请你,明年春节后,去新加坡办个人作品展。所有的费用,由林氏公司承担。你只管带作品来。”
展位里安静了两秒钟。
秀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两个学徒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顾老板站在通道对面,听见这话,差点把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秀兰站在那里,手扶着展台的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流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林老先生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林老先生。”她直起身,“我去。”
林老先生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渔归图》,喃喃说了一句:“黄家有后了。”
晚上回到宾馆,秀兰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王大海给她倒了杯热水,挨着她坐下。
“怎么了?”
“我在想我婆婆。”秀兰端起水杯,没喝,就那么捧着,“她教我做螺钿的时候,手把手地教。贝壳怎么选,颜色怎么配,接口怎么藏。她手指头有关节炎,弯不拢了,就拿筷子夹着贝壳片给我示范。她说这手艺传了好几代了,不能在她手里断了。让我一定学会,传下去。”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出来。
“她在世的时候,靠这手艺给村里人做针线活,一件挣几毛钱。没人觉得螺钿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教我的手艺,是黄家几百年传下来的。她要是还活着,知道有人请我去新加坡办展,不知道得多高兴。”
“她知道的。”王大海握住她的手,“你每次做出一件好作品,她都知道。”
秀兰把头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省城夜色渐浓。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街道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颜色。这是1980年的省城,一个正在慢慢苏醒的城市。
第三天,博览会闭幕。
最后一天来的大多是本地市民,有些是专门来看热闹的,有些是趁闭幕前淘便宜货的。螺钿展位上的样品基本售罄,只剩下那幅《渔归图》和几件非卖品。
闭幕式上,主办方公布了本届博览会的评奖结果。
秀兰螺钿的《渔归图》挂屏,获得了本届博览会的工艺美术金奖。
当主持人念出“金奖——秀兰螺钿《渔归图》”几个字时,秀兰坐在台下,两只手紧紧攥着王大海的衣袖。秀英在旁边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秀兰走上领奖台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对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
“谢谢大家。”
下了台,秀兰抱着奖杯坐在展位后面的角落里,终于忍不住哭了。秀英蹲在旁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王大海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让秀兰自己待一会儿。
顾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我在这个行当里做了快十年。”顾老板点上烟,看着远处正在收拾展位的人群,“见过很多手艺人。有些手艺好,但眼界不够,只能在本地卖卖。有些眼界够,但手艺撑不住。你老婆不一样——手艺顶尖,眼界也跟得上。她缺的只是一个平台。现在平台来了。”
“谢谢你,顾老板。”王大海说。
“别谢我。”顾老板笑着摇摇头,“我牵线搭桥,赚的是该赚的钱。你们做得好,我也有面子。互相成就的事,不用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昨天展会上,何志远来了对吧?”
王大海眉头微微一动:“你认识他?”
“省工艺美术公司的副经理,我怎么不认识。”顾老板弹掉烟灰,“何志远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何永福的堂弟。”
王大海没说话。
“何永福出事后,何家的人散的散、抓的抓。但何志远不在那个案子里,他没参与那些事,所以现在还在省工艺美术公司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副经理。”顾老板看了王大海一眼,“不过,他昨天来你们展位,应该不是偶然。”
“他留了名片。”王大海说,“说有机会可以合作。”
“合作?”顾老板冷笑了一声,“何家的人,不会跟你合作的。他们巴不得你永远进不了省城。你进了省城,万渔场站稳了,他们何家在省城水产和工艺两条线上的关系,就再也恢复不了了。”
“我知道。”王大海说。
“你知道就好。”顾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太紧张。何志远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蠢事。但你们以后在省城走动,多长个心眼。”
王大海点了点头。
博览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王大海没有急着回村。他让秀兰和秀英先带着奖杯和订单回去,自己在省城多留了一天。
他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省商业厅下属的商标注册处。他带着秀兰螺钿的样品照片和材料,正式提交了“秀兰螺钿”商标注册申请。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说审批周期大概三个月,让他回去等通知。
第二个地方,是省水产商会筹备处。
筹备处设在省水产局四楼的一间会议室里。王大海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呢子大衣,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趴在桌边写着什么材料。这些都是来自全省各地市的水产企业代表——有几家国营大公司的经理,也有几个像王大海这样刚刚崭露头角的个体户。
主持会议的是省水产局的刘建国副局长。五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一听就知道是早年从部队转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