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博览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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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秀兰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怕吵醒王大海。窗外的省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响,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微光,把昨天收到的名片又看了一遍。
新加坡陈氏工艺品的陈老板。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孙处长。省工艺美术学院的郑教授。还有五六个省内省外的批发商。
这些名片大多印得讲究,有的还带着烫金,捏在手里硬挺挺的。她把名片一张一张排开,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线慢慢亮起来,名片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楚。
“醒了?”
王大海翻了个身,声音还带着睡意。
“睡不着。”秀兰说,“脑子里事情太多。”
王大海坐起来,靠在床头,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柴擦亮的一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想订单的事?”
“嗯。”秀兰把名片收起来,“二百多件,回去怎么做得完。昨晚我算了半宿,就算把培训班那八个学徒全教会了,一个月顶多出四十件。二百件得做五个月。这还是在不接新单的情况下。”
“先别想那么多。”王大海吐出一口烟,“博览会还有一天。今天可能还有新客户。订单的事,回去再想办法。人手不够就招,地方不够就扩。关键是把今天应付好。”
秀兰点点头,起身去洗漱。走过房间里的穿衣镜时,她停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底白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用木簪子挽着,眼角有几道细纹。跟几年前在村里缝衣服挣两毛钱的时候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
展览馆九点开门。
秀兰和秀英把展位重新整理了一遍。昨天展出的一些小件被客户买走了,空出来的位置补上了从村里带来的备货。那幅《渔归图》还挂在正中间,经过一夜的冷气,螺钿的光泽更加清亮。
顾老板来得最早。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成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精神。
“昨天的效果很好。”顾老板压低声音说,“省进出口公司的孙处长,昨晚吃饭的时候跟我同桌。他话里话外打听你们的情况——产能多少,价格底线在哪里,有没有跟别的外贸公司签过独家协议。”
王大海和秀兰对视了一眼。
打听产能和价格,是想评估合作的可能。打听独家协议,是想看看有没有竞争对手插过手。
“这孙处长,是好意还是?”秀英小声问。
顾老板笑了笑:“商场上的事,好意和歹意有时候分不清。孙处长手里握着省里最大的工艺品出口渠道,他想拿好货,你们想找好渠道,本来是互利的事。但他问独家协议,说明他怕别人抢先。”
“那我们要不要跟他签独家?”秀兰问。
“先不要。”王大海摇头,“独家是把双刃剑。签了,渠道稳了,但价格就由他说了算。不签,价格自由,但渠道得自己跑。咱们现在规模小,签独家等于把脖子伸进人家的套里。等做大一点再说。”
顾老板看了王大海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跟我想的一样。”
上午十点,展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跟昨天开幕式不同,今天来的大多是专业观众——各地工艺品公司的采购商、旅游景点的纪念品经销商、以及一些专门做出口贸易的中间商。这些人在展位前来来回回地转,眼神比昨天那些看热闹的更毒辣。他们不光看工艺,还看包装、看价格、看交货周期。
秀兰和秀英忙得团团转。一个操着广东口音的经销商在展位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每一件螺钿首饰盒都打开看了一遍,又问了秀兰好几种工艺细节,最后才说:“我要二十件,但颜色得按我给的色卡定制。做得到吗?”
“做得到。”秀兰说。
“什么价?”
秀兰报了一个数字。广东人皱了皱眉,还了个价格。秀兰没松口。僵了半分钟,广东人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但我有个条件——二十件,一个月内交货。慢了不行。”
秀兰咬了咬嘴唇。一个月二十件,加上其他订单,回去就得连轴转。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广东人掏出一张名片,写下几个字递过来:“这是我在中山的地址。货好了直接发过去。”
广东人刚走,又来了一个穿着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北方汉子。他说话嗓门大,一开口就震得展位嗡嗡响:“哎呀妈呀,这玩意儿整得也太好看了!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他拿起一个螺钿摆件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我在沈阳太原街有个店铺,专门卖高档工艺品。你这东西拿到沈阳去,保管好卖。给我来三十件,各种款式都要。价格你说了算,但一定要把最好的货给我。”
秀英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这东北汉子买东西的架势,跟菜市场买白菜似的,豪爽得让人不适应。
秀兰认真地给他写了订单,又留了联系方式。东北汉子叫刘大河,临走时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妹子,你那个大海螺壳做的大挂屏,卖不卖?我出高价。”
“那是参展作品,暂时不卖。”秀兰摇头。
“可惜了。”刘大河咂了咂嘴,“真卖的话,你第一个找我。多少钱我都出。”
这一天,螺钿展位前的人流就没断过。
到了下午两点,秀兰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秀英赶紧去外面买了几个烧饼和两瓶汽水回来,两个人轮流躲在展位后面的角落里扒拉了几口。王大海守在展位前面,替她们接待客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个子不高的男人慢慢踱到了展位前。他看起来四十来岁,脸皮白净,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斯文。他站在展位前看了好一会儿,没开口问价,也没拿名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王大海注意到了他。
“先生,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王大海上前招呼。
“随便看看。”灰中山装男人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这个螺钿,是闽南传统工艺吧?”
“是的。”
“做得不错。”灰中山装男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你们是从长海县来的?”
“对。长海县红星村。”
“红星村。”灰中山装男人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有机会的话,可以合作。”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很快就消失在展馆的人流里。
王大海拿起名片。上面印着——“省工艺美术公司何志远”。
何志远。
王大海握着名片,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姓何的,没有任何来由地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何永福也姓何。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何永福的人马也散的散、抓的抓,但王大海知道,何永福在省城经营了那么多年,关系网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断干净。这个何志远,出现在螺钿展位上,问的是“从长海县来的”,转身留了名片,从头到尾没提生意上的事。
这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倒像是来认人的。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里,没跟秀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