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再进省城(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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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冷库那边正好缺一个夜班值班员,让他明天去报到。你跟他说,干得好,以后可以升库管。”
秀兰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晚上吃饭的时候,潮生比平时安静。吃完饭也没出去找同学玩,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也不走,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
“潮生,画什么呢?”王大海走过去。
潮生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是一艘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万渔一号的样子。船:“我爸的船。”
“今天赵二毛跟我说对不起了。”潮生忽然说,“他说他爸回家揍了他一顿,还说他爸要去咱家冷库上班了。他问我能不能原谅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潮生抬起头,“爸,你为什么愿意让赵二毛他爸来咱家上班?他之前说咱家那么多坏话。”
王大海在儿子旁边坐下来:“因为他是他,他爹是他爹。赵二毛说的话难听,但他爹是个老实人,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现在供销社关了,他没地方去,咱家正好缺人。两码事。”
潮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画。
十一月底,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一辆中巴车停在红星村口。这是王大海专门从县运输公司租的,送秀兰和她的螺钿作品去省城。秀英跟着一起去,还有两个学徒帮忙搬运和布展。那幅《渔归图》挂屏被仔细包裹在棉被和泡沫里,单独放在一个木箱中,由秀兰亲手拎着。
潮生牵着小渔的手站在村口送行。小渔还不太会说话,抱着秀兰的腿不让走,最后是被潮生哄着松开的。
“潮生,爸妈不在家,你要照顾好妹妹,听爷爷奶奶的话。”秀兰蹲下来,给潮生整理了一下衣领。
“知道了,妈。”潮生用力点头,“你在省城好好比,拿个第一名回来。”
秀兰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王大海把秀兰送到车门边:“路上小心。我明天处理完冷库的事就过去,后天博览会开幕,我肯定到。”
“嗯。”秀兰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中巴车发动,沿着村里的碎石路驶出村口,很快消失在晨雾里。王大海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车的尾灯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把万渔场的事安排妥当。
冷库由建军和张老四全权负责,码头调度交给老陈叔帮忙照看。万渔一号刚从外海回来,这次捕了不少马鲛鱼和石斑鱼,品相很好。王大海交代阿旺,这几天先别出远海,在近海捕捞,随时通过对讲机保持联络。
最重要的那件事——那两辆日野冷藏车的过户手续,马德胜那边已经批下来了。建军带着老鲁和他的徒弟小丁去办最后的手续,预计这两天就能提车。
安排好一切,王大海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
从红星村到省城,三百多公里。班车走走停停,沿途经过四五个县城,上下客不断。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带着鸡鸭,有人扛着编织袋,还有一个小贩在过道里推销香烟和瓜子。车窗外的景色从沿海的渔村变成内陆的农田,又变成城市郊区的工厂。
王大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重生前,他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是去省城卖海参,坐的是更破旧的中巴,带的是用塑料袋装的海参干。到了省城,人家嫌品相不好,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他在省城的街头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原路返回,赔了路费。
那晚的冷风和街灯,他到现在还记得。
但这次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班车抵达省城长途汽车站。王大海拎着行李走下车,一股夹杂着煤烟和汽车尾气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了不止一倍,两边的楼房高高低低,最高的一栋有七八层。街上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流动,公交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按着顾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省城工艺品博览会的举办地——省工业展览馆。那是一栋五十年代建起来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高大厚重的廊柱,正门上方的红五星还保留着那个年代的印记。门口已经挂上了“第一届国际工艺品博览会”的横幅,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王大海在展览馆里找到了螺钿展位。
秀兰和秀英正蹲在地上拆木箱,旁边堆着泡沫板和红绸布。展位不大,大概八九个平方,但位置不错,在主通道的拐角处,人来人往都能看到。
“怎么样?还顺利吗?”王大海放下行李。
秀兰抬起头,额头上沁着细汗,但精神头很好:“你来了。今天下午布展,顾老板帮了不少忙,把咱们的展位调整到了这个位置。她说拐角的位置最显眼,是黄金地段。”
“顾老板人呢?”
“刚走。她自己的静园工艺品展位在隔壁通道,也是主力展位。”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明天上午九点开幕式,到时候会有好几个国家的客商来。省里的领导也要来参观。”
王大海蹲下来,帮她们拆木箱。那幅《渔归图》挂屏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在灯光下展开的一瞬间,秀英和两个学徒都停下手里的活,安静了下来。
螺钿的光泽在展馆的灯光下流转,渔港的夕阳、归航的白帆、岸上的女人和孩子,像一幕被凝固在贝壳里的电影。
“秀兰姐,这画挂上去,肯定是全展馆最漂亮的。”秀英由衷地说。
秀兰笑了笑,但王大海看得出,她握着挂屏边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在紧张。
等秀英和学徒去吃晚饭,王大海和秀兰坐在展位旁边的台阶上。展馆里的工人还在忙碌,电钻声和搬运声此起彼伏。
“紧张?”王大海问。
“有一点。”秀兰轻声说,“这展厅太大了。上午我来的时候,看到隔壁展位是省城一家老牌工艺品公司,人家是国营的,展位面积是咱们的三倍,来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白手套。再看看咱们,连个正经的展柜都没有,就几张铺红布的桌子。”
“桌子铺红布怎么了?”王大海说,“东西摆上去,比的是手艺,不是展柜。”
秀兰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说,咱俩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忽然问,“以前我最大的念想,就是逢年过节你能多卖两筐海货,给家里添个新脸盆,扯几尺的确良布做件新衣裳。现在倒好,跑到省城来,跟省城的老牌公司摆在一起比。”
“怕比不过?”
“不怕。”秀兰摇头,声音轻但坚定,“我不怕比。我的东西,我心里有数。我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王大海揽住她的肩膀:“不是梦。是你该得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第一届国际工艺品博览会在省工业展览馆正式开幕。
开幕式在展览馆前广场举行,彩旗飘飘,锣鼓喧天。省里的领导剪了彩,几排摄像机对着主席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王大海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想的却是展厅里那个八平方米的展位。
开幕式结束后,人流涌入展览馆。王大海和秀兰站在展位前,看着人群从各个通道涌进来。展位上,几十件螺钿作品排列得整整齐齐。《渔归图》挂屏挂在最显眼的正中位置,其他大小不一的摆件、首饰盒、屏风按尺寸和题材分类摆放。每一件作品在灯光下都泛着螺钿特有的流转光泽。
顾老板特意过来了一趟。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干练出众。
“秀兰,准备好了吗?上午会有一批重要的客人来。”顾老板低声说,“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几个大客户,还有东南亚的几个采购商,都是做高档工艺品生意的。对了,林老板也从马来西亚飞过来了,说要亲自看看你的新作。”
秀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果然,十点左右,一群人朝螺钿展位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色的贵宾证。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个是东南亚面孔,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位是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孙处长。”顾老板迎上去介绍,“孙处长,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螺钿工艺,来自长海县的秀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