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再进省城(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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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处长背着手站在展位前,目光从螺钿首饰盒扫到摆件,最后落在那幅《渔归图》挂屏上。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这个,什么价?”他终于开口了,指着《渔归图》。
秀兰和王大海对视了一眼。
“孙处长,这幅是参展作品,目前不对外出售。”秀兰说,“但如果省进出口公司有兴趣,可以单独谈。”
孙处长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别的作品,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博览会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东南亚市场对这类传统工艺需求很大,你们这个品相,完全可以进高档商场的工艺品专柜。”
孙处长走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东南亚商人却留了下来。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秀兰:“这件首饰盒,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用黑蝶贝和珍珠母嵌的,底胎是老红木。”秀兰把首饰盒拿起来,打开盖子让他看内里的工艺。
金丝眼镜商人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林志远是我的好朋友。他跟我说长海县有个螺钿师傅手艺了不起。我不太信。现在看了,我信了。我要订五十件。”
秀英在旁边差点叫出声来。
秀兰却很沉稳:“先生,请问您贵姓?”
“我姓陈,新加坡陈氏工艺品公司。”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五十件,不同的款式。可以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具体的款式和价格,博览会结束后我们详谈。”
一天之内,两个大客户。
到了下午,螺钿展位前的人更多了。顾老板特意加派了两个工作人员帮忙接待,秀英忙着发宣传单和名片,两个学徒负责给客人展示螺钿作品的不同角度。王大海站在展位外面,看着秀兰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容。
下午三点,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清瘦老者,在几个年轻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缓步走到螺钿展位前。老者背着手,仔细看了每一件作品,最后停在那幅《渔归图》前。
“这个工艺,是闽南的螺钿吧?”他问。
“是的,老先生。”秀兰赶紧站起来,“是传统闽南螺钿嵌法,但我在配色和构图上加了一些自己的尝试。”
老者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从随身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本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秀兰。
“我是省工艺美术学院的老师,姓郑。”老者温和地笑了笑,“你们这个螺钿工艺,在省内已经很少见了。我想请你有空的时候,到我们学院来开个讲座,给学生们讲讲螺钿技艺。”
秀兰接过纸条,手微微发抖。
省工艺美术学院。那是全省工艺美术的最高学府。
“谢谢您,郑老师。”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会去。”
等郑老师走远了,秀兰转过身,看着王大海,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王大海赶紧走过来。
“他说,咱们的螺钿,能进学院,能上讲台。”秀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在村里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觉得这手艺能值什么钱。现在不光能卖到国外,还能让大学生学。大海,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王大海握住她的手,“你这些年,没白熬。”
晚上回到宾馆,两人坐在床边,把今天的订单和名片摊了一床。
新加坡陈老板,五十件。孙处长那边的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数量待定。林志远追加的订单,还有顾老板介绍的几个省内客户。零零总总加起来,光今天一天接到的意向订单,就超过了二百件。
二百件。按照螺钿工坊现在的产能,一个月做三十件,得做大半年。
“人手必须得再增加。”秀兰说,“至少把工坊的规模扩大一倍。”
“培训班的事已经在做了。等这批学徒上手,产能就能上去。”王大海说,“另外,咱们螺钿的品牌,得正式注册了。”
“注册?”
“对。今天那个新加坡陈老板,人家一上来就问品牌。没有品牌,就进不了正规的销售渠道。不光要有品牌,还得有商标,有正规的包装。”王大海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我这两天在想,品牌叫什么好?”
秀兰想了想,忽然笑了:“就叫‘秀兰螺钿’。简单,好记。人家一听就知道是谁做的。”
“行。”王大海在本子上写下这四个字,“等博览会结束,我就去办商标注册。”
夜深了,省城的灯火在窗外闪烁。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站汽笛的回声,低沉悠长,像是在提醒这座城市的另一头还连接着更广阔的世界。
王大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今天展会上的热闹还历历在目,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另一件事了。
孙处长出现,意味着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这条线搭上了。但他也注意到,今天展会上,孙处长身边跟着的那个黑色中山装秘书,始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的展位。
那目光不是欣赏,而是打量。
像在打量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临睡前,秀兰忽然说:“大海,我心里有点慌。以前在村里,就咱们几个人,什么事都简单。现在一下子来这么多订单,这么多大人物,我怕做不好。”
王大海转过身,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秀兰的脸。
“在村里的时候,你的手艺就比省城的师傅差吗?”
“不差。”
“在村里的时候,你的东西就卖不了高价吗?”
秀兰想了想,摇头:“也不是。林老板一个马来西亚人都看得上。”
“那就行了。”王大海说,“你的东西,在哪里都是好东西。省城也好,外国也罢,只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卖而已。别让大场面吓住你。你还记得村口老榕树底下那口水井吗?”
“记得。”
“那井里的水,舀到金碗里也好,舀到破瓦罐里也好,都是那口水。你的手艺就是那口水。人家看重的是手艺,不是你在哪里。”
秀兰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枕头拍松,钻进被窝里。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闭上眼睛。
窗外,省城的夜慢慢沉了下去。远处火车站又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王大海关掉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秀兰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订货会明天还有一天。后天闭幕。
但闭幕不是结束。对万渔场和秀兰螺钿来说,这趟省城之行,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些订单、那些渠道、那些隐藏在笑脸背后的打量和算计,都要一步步应对。
但此刻,先睡吧。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