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再进省城(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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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从红星村到市里,先得坐三轮摩托车到镇上,再从镇上的长途汽车站坐班车。这一路弯弯绕绕,走走停停,到了市里已经是上午十点。
市食品公司的大院在城东,是一栋五层楼的灰砖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解放牌货车,还有两辆落满灰尘的冷藏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王大海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直接进去找食品公司的人,而是先去了市水产局。马德胜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王大海敲了敲门框。
“进。”马德胜抬起头,看到是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王大海?你怎么来了?”
“马局长,有点事想请教。”王大海走进办公室,在马德胜对面坐下来。
马德胜给他倒了杯茶,打量着他说:“你那个冷库运营得怎么样了?我们局里最近正想做冷链物流的调研,听说你们万渔场搞得不错。”
“冷库运转正常,第一批货已经发到省城了。”王大海说,“但有一个难题——运输。”
他把老鲁那辆破解放和棉被碎冰的事说了一遍,马德胜听得直摇头。
“土办法应急可以,但不是长久之计。”马德胜说,“你想怎么解决?”
“我听说市食品公司有两辆冷藏车闲置着,想问问能不能转让或者租给我们用。”王大海开门见山。
马德胜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市食品公司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他慢慢说,“食品公司这几年经营困难,前年进了两辆冷藏车,原计划是用来给市区几家大冷库配送冻肉的。但后来业务没做起来,两辆车一直闲置着。食品公司的经理老周,是我老战友。他前阵子还跟我说,想把那两辆车处理掉,但找不到接手的人。”
“为什么?”
“一是价格。两辆车买的时候花了十几万,现在折旧下来,一辆怎么也得要四五万。二是体制问题。食品公司是国营单位,车辆转让得走一套繁琐的手续,还要报上级批准。很多私企想买,都被手续吓退了。”
王大海心里盘算了一下。四五万一辆,两辆就是八到十万。这个数目对现在的万渔场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但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重要的是手续的问题。
“马局长,手续的事,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马德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小子,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样吧,后天我正好要去食品公司开会,你到时候也来。咱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谈,看能不能把这事情定下来。至于手续,只要价格谈得拢,我可以帮你们找商业局协调。”
“谢马局长。”
“先别谢。”马德胜摆摆手,“我帮你是有原因的。省水产商会的事你知道了吧?市里就推荐了你一家。你到了省城,代表的不仅仅是万渔场,还有咱们市的水产行业。所以我得确保你的冷链能跑起来,到了商会上说得起硬话。”
王大海站起身,郑重地说:“马局长,你放心。我王大海到了哪里,都不会给咱们市丢脸。”
从水产局出来,王大海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沿着街道走了一段。
1980年的市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上自行车川流不息,偶尔有几辆公交车驶过,车屁股后面冒着黑烟。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是国营的,但已经能看到一些个体户开的杂货店和小饭馆,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手写招牌。
时代的车轮在慢慢转动。
王大海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前,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等了约莫半分钟,那头接了起来。
“喂?”是秀兰的声音。
“是我。”王大海说,“马局长说后天去食品公司谈冷藏车的事,我今天先不回去了,去市里几个水产市场转转,看看行情。”
“行,你小心点。”秀兰顿了顿,又说,“今天早上赵二毛他爸来找你了。”
“老赵?”王大海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说什么?”
“他态度倒挺好,说是赵二毛不对,他回家已经教训过了。还说供销社过几天要正式关停了,他想问问你们合作社缺不缺人。”秀兰的声音里有些意外,“我看他态度挺诚恳的,不像是来找事的。”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供销社关门,老赵下岗。这个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要来他王大海这儿找饭吃。
这大概就是时代。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你回来再说。”秀兰说,“不过我看他走的时候,背影挺落寞的。”
“我知道了。”王大海说,“回去我找他谈谈。”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电话亭外站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刚刚打完一个决定别人命运的电话。
供销社老赵,儿子赵二毛昨天骂他家是暴发户,今天老赵就要来求他家给饭碗。这事说起来有点讽刺,但王大海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老赵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篮子碎了,他也就碎了。
王大海想,如果自己没有重生,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在礁石缝里抠海蛎子的赶海汉,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像老赵一样,眼巴巴地去敲别人的门。
他收回思绪,朝车站走去。后天谈冷藏车的事,他得回去好好准备一下。
傍晚时分,王大海回到了红星村。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老榕树底下围了一圈人。老陈叔坐在中间的石头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正说得起劲。周围站着的都是村里的渔民,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树干上听。
“……那边的渔场,水深流急,底下是暗礁,网下去十有八九要挂底。”老陈叔的声音苍老而浑厚,“但就是那种地方,大鱼才扎堆。我年轻的时候,跟船去南海,见过一个渔场,水面底下是座大山,山顶离水面只有二三十米,周围是几百米的深渊……”
王大海站住了。
这是老陈叔说的那个深海渔场。他前两天刚问过。
“陈叔,那地方到底在哪儿?”一个年轻渔民问。
“记不清了。”老陈叔摇摇头,“只记得在永兴岛东面,要走两天一夜。那片海是正儿八经的远洋了,一般的机帆船去不了。”
“万渔一号能去吗?”又有人问。
“万渔一号?”老陈叔眯起眼睛,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那船抗风浪没问题,但要去那片渔场,光有船不行,还得有海图,有定位的本事。在茫茫大海上找一座水底下的山,比在沙漠里找一枚针还难。”
王大海走上前去,众人纷纷招呼他。他挨着老陈叔坐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老陈叔,那个深海渔场的事,您能再仔细说说吗?”
老陈叔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被海风吹散。
“大海,我不是跟你藏私。我是真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当年带我的那个老船工,是南海老渔民出身,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那个渔场的位置,他记在脑子里,从来不用海图。后来他过世了,那个位置也跟着他一起沉到海里去了。我只记得大概的方位——永兴岛东面,大约两天的航程。那边的海流很特别,有一股从深海涌上来的冷流,海面上有时候能看到不一样的颜色。”
“什么颜色?”
“发暗,发绿。”老陈叔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因为水底下的山把深海的冷水托上来了,跟表层的暖水搅在一起,海水的颜色就不一样。老船工说,懂行的人看海水的颜色就能找到那座山。”
王大海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深海渔场的事,现在还不是最急的。当务之急,是把冷链跑通,把省城市场拿下来。但老陈叔说的那片海,总有一天他要亲自去看看。
晚上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等潮生。
“潮生还没回来?”王大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