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风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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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的车走了三天，一直没有消息。
王大海心里记挂着，面上却不显。早上起来照例先去冷库转一圈，看看温度记录，问问张老四机器的运转情况，然后去码头等万渔一号返航。
第三天傍晚，值班室的电话终于响了。
王大海接起来，那头是老鲁沙哑的声音，夹杂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滋滋电流声。
“大海！货到了！省城的顾老板刚验完货，加吉鱼一条没臭，冻海参也硬邦邦的，顾老板说品相在全市场都是头一份！”老鲁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小子那土办法，还真管用！”
王大海握着话筒，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路上怎么样？”
“别提了，走到一半碎冰化了大半，我跟你嫂子——就是我那跟车的副手——俩人蹲在路边，把备用碎冰一块一块往里塞，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老鲁骂骂咧咧的，但听得出来心里痛快，“不过值当！顾老板说了，这批货她全吃下，价格按省城最高批发价。那个林老板也派人来看了，说加吉鱼这个品相，在东南亚能当高档货卖。大海，你这次算是把万渔场的牌子打到省城去了！”
挂了电话，王大海站在值班室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码头上，张老四正领着几个工人往冷库里搬货，万渔一号昨天刚回来，又带了一批新鲜渔获。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老榕树下，老陈叔依旧坐在石头上抽烟，黄狗趴在脚边打盹。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
但王大海知道，不一样了。第一批冷链货成功运到省城，意味着万渔场正式打通了从渔港到内陆市场的通道。这条路一旦跑通，生意就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海哥！”建军从冷库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刚才顾老板也给我打了个电话，把省城几家水产批发商的要货量报了一下。我粗略算了算，光省城一个市场，一个月就要三十吨。这还不算周边几个地级市。”
三十吨。
王大海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万渔一号一次出海能捕五六吨，加上村里合作社其他船的渔获，一个月三十吨的供应量勉强够。但问题是，光靠一辆破解放，一趟拉一吨半，一个月得跑二十趟。
别说老鲁受不了，车也受不了。
“建军，你明天去一趟县运输队，问问能不能再租一辆车。另外——”他顿了顿，“市食品公司有两辆闲置的冷藏车，我得去问问。”
“冷藏车？”建军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
“好东西也得有门路。”王大海说，“先别声张，等有了准信再说。”
他正要往冷库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潮生。
潮生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平时放学都是自己走回家，顺便去老榕树下跟老陈叔的黄狗玩一会儿。但这会儿他跑得气喘吁吁，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脸涨得通红。
“爸！”潮生跑到跟前，一把抓住王大海的衣角。
“怎么了？”王大海蹲下来，看到儿子眼眶有点发红，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划的。
“没事。”潮生咬着嘴唇，把脸扭到一边。
王大海没追问，只是伸手把潮生的脸轻轻扳过来，仔细看了看那道红印。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指甲抓的。
“跟同学打架了？”
潮生不说话。
建军见状，识趣地说了声“我去看看冷库”，转身走了。
王大海拉着潮生走到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下。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海面上铺着最后一片金光。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没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打架赢了还是输了？”
潮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爸爸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小声说：“没输。”
“那就是赢了。”王大海点点头，“为什么打？”
潮生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赵二毛说咱家是暴发户。说你以前就是个赶海的，靠投机倒把发的财。还说咱家的船和冷库都是占了村里的便宜。”
王大海慢慢吸了一口烟。
赵二毛，是村里供销社老赵家的儿子。老赵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算是村里的老资格。这些年供销社的生意越来越差，老赵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还有呢？”王大海问。
“还说咱家的螺钿是骗人的，就是贝壳上画几笔，根本不算什么工艺品。说妈的手艺是野路子，进不了正经博物馆。”潮生的声音越说越低，拳头却攥得越来越紧。
“所以你动手了。”
“他先推我的。”
王大海弹掉烟灰，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潮生额前的头发吹得一绺一绺的。
“打在哪了？”
“就脸上。”潮生指了指自己的左脸，“他抓的。不过我把他鼻子打出血了。”
说这话的时候，潮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害怕的复杂情绪。王大海看了儿子一眼，发现这小子嘴角居然微微翘了一下。
“打出血了，然后呢？”
“然后老师来了，把我们俩都叫到办公室，各打五十大板。赵二毛他爸也来了，在办公室门口骂了半天，说要找你说理。”
“他没来找我。”王大海说。
“可能是怕你。”潮生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好奇，“爸，赵二毛说的事，是真的吗？你以前真的是赶海的？”
王大海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是真的。”他说，“你爸以前就是光着脚丫子在海边赶海的。潮水退了，在礁石缝里抠海蛎子，在沙滩上挖蛤蜊。那时候还没有你，家里的房子比现在矮一半，下雨天屋顶漏水，你妈拿脸盆接着，一边接一边唱渔歌。”
潮生听得很认真。
“后来呢？”
“后来，你爸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赚了点钱。先养海参，再搞合作社，造大船，建冷库。那些说咱家是暴发户的人，他们只看到现在咱家吃穿不愁，没看到你爸在海水里泡一整天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也没看到你妈为了学螺钿，在台灯底下一坐就是半夜，眼睛熬得通红的样子。”
王大海蹲下来，平视着潮生的眼睛。
“潮生，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的种。你爸是个赶海的，穷过，苦过，但没偷过没抢过。现在家里富裕了，那是你爸妈靠双手挣来的。这话，你明天可以去跟赵二毛说。”
潮生点点头，眼眶里那点红慢慢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