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再进省城（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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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同学家做作业了，说今天要晚一点回来。”秀兰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知道他去哪个同学家了？”
“哪个？”
“赵二毛家。”
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这小子。
天还没亮透，秀兰就起来了。
院子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螺钿工坊的门，拉开电灯。灯光洒在工作台上，照着一件还没完工的螺钿挂屏。那是一幅《渔归图》，用鲍鱼贝、珍珠母和夜光螺一点点嵌出来的。夕阳下的渔港、归航的帆船、岸上等待的女人和孩子，都在贝壳的光泽里活了过来。
这幅作品，她做了整整两个月。是专门为省城博览会准备的压轴之作。
秀兰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片薄如纸的鲍鱼贝，对着灯光看了看纹理，然后用特制的细锯开始修边。锯条摩擦贝壳，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这么早？”
身后传来王大海的声音。他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乱。
“睡不着。”秀兰没抬头，“还有几片没修完。后天就要走了，心里不踏实。”
王大海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工作台上那幅《渔归图》。灯光下，螺钿的光泽层层叠叠，从不同角度看，颜色都不一样。那片夕阳是用橘红色的夜光螺嵌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画里的人，有点像你。”王大海指着岸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秀兰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笑了：“那就是我。你出海回来的时候，我抱着潮生在码头等你。那会儿潮生才一岁多，跟现在小渔差不多大。”
王大海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幅挂屏的边缘。贝壳表面光滑冰凉，但他知道，每一片贝壳都是秀兰用手一点点磨出来的。磨贝壳的时候，手指头泡在水里，冬天生冻疮，夏天泡得发白起皱。
“到了省城，别光顾着忙布展，记得按时吃饭。”他说。
“知道了。”秀兰继续修边，“你也别光说我。这几天你跟马局长去谈冷藏车，自己也多长个心眼。国营单位的水深，别被人坑了。”
“我有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工坊里只有锯条摩擦贝壳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雾气散了一些，露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大海。”秀兰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你说，咱的螺钿真能在博览会上卖出名堂吗？”
“能。”王大海说，语气很平，但很稳，“林老板一个马来西亚人都能看中，说明东西好。省城的博览会，去的客商比林老板一个人多得多。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
秀兰点点头，低头继续干活，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上午八点，王大海去了一趟市里。
马德胜约好了今天去市食品公司谈冷藏车的事。他带着建军一起去了，建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面装着万渔场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以及最近三个月的经营报表。这些材料，是王大海昨晚熬夜准备好的。
市食品公司的大院里，那两辆冷藏车还停在角落里。落了半个月的灰，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黄土。王大海走过去，围着其中一辆转了一圈。是日本进口的日野牌冷藏车，车厢是整体发泡的保温厢体，制冷机组虽然款式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这个车厢，密封性好。”建军凑过来低声说，“比咱们用棉被和油布裹的老解放强一百倍。里面的货不会因为颠簸挤压变形，温度能恒定在零下。”
王大海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马德胜已经在食品公司经理办公室里等着了。经理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秃顶，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桌上放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半个杯子。
“老周，这位就是万渔场的王大海。”马德胜介绍道。
老周打量了王大海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那个搞冷库的个体户？听说你那个冷库才投产，就在码头上卖冰，一天能卖好几吨？”
“周经理，不是卖冰。”王大海笑了笑，“是给合作社的渔船配冰，多出来的才对外供应。”
“个体户就是个体户。”老周摆摆手，显然对“合作社”这个说法不太在意，“那两辆车的情况，老马跟你说了吧？车况没问题，每年都有保养记录。手续齐全，大绿本、行驶证都在。你要是有意向，咱们可以谈。”
“周经理，两辆车一起拿，什么价？”王大海开门见山。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说：“两辆车，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十六万。跑了不到两年，折旧下来，一辆六万，两辆十二万。”
王大海没说话，旁边的建军脸色先变了。
十二万，比他们预估的高了将近一半。
“周经理。”王大海平静地说，“您说的是当年买的价格。但这两辆车在院子里停了至少半年了，我看轮胎都有些跑气了。冷藏车这种东西，停着不开，制冷机组容易出毛病。真要买了，光检修就得花一大笔钱。”
老周放下茶杯，看着王大海的目光认真了几分。
“而且，”王大海继续说，“市面上能接手的个体户，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没人买得起，是能跑冷链的个体户本来就少。周经理，这两辆车要是再停半年，折旧还得往下走，到时候可能连五万都卖不上。”
马德胜在旁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茶，不说话。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你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行，我说个实在价——两辆车，十万。再低，我就没法跟上级交代了。”
“八万。”王大海说。
“九万。”
“成交。”
两人握了握手。马德胜在旁边鼓了两下掌：“痛快。老周，手续的事，局里帮你们协调。争取半个月内办完过户。”
从食品公司出来，建军激动得脸都红了：“海哥，九万拿两辆进口冷藏车，这价格太划算了！回去咱们自己再检修一遍，换个新电瓶，加满氟利昂，就能上路。”
“别高兴太早。”王大海说，“车到手了，还得有人开。你去问问老鲁，看他有没有徒弟或者熟人，能开冷藏车的。最好是有长途经验的老司机。”
“好嘞！”
王大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日野冷藏车。车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虽然落了灰，但轮廓方正硬朗，像两头蛰伏的兽。
有了这两辆车，万渔场的冷链就算真正跑通了。
从渔港到省城，从冷库到市场，一整条线，都握在自己手里。
下午回到家，王大海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陌生姑娘。
一个瘦高个，梳着两条长辫子，坐在螺钿工坊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片贝壳正在打磨。另一个圆脸，剪着齐耳短发，蹲在水盆边清洗贝壳原料。
秀兰从工坊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这是秀芹，秀英的妹妹。那个是春妮，隔壁村老王家的小女儿，手巧得很，以前跟她奶奶学过剪纸。”
“王老板好。”两个姑娘站起来，齐刷刷地打招呼。
王大海点点头：“好好学，手艺学成了，万渔场不会亏待你们。”
秀芹抿着嘴笑，春妮则大方地点了点头，继续蹲下去洗贝壳。
“培训班的人招齐了？”王大海问秀兰。
“第一批招了八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姑娘。秀英负责教基础工序，我隔天过来指导。先把打磨、切割、抛光这些基本功教会，三个月后看进度再分方向。”秀兰顿了顿，“对了，供销社的老赵今天又来了。”
“怎么说？”
“他说供销社下个月正式关停，他干了二十多年，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老婆在家哭了好几天，赵二毛这两天也蔫了，在学校也不跟人说话了。”秀兰叹了口气，“老赵说他不求别的，想在万渔场找个活干。看仓库、扫院子、烧锅炉，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