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撞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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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和建军花了五天时间，把长海县东岸七个渔村跑了整整一圈。石塘村签得最痛快，老高第二天一早就让孙小波把签好字的协议带了回来，上面按着七只红手印，清清楚楚。李家洼那边犹豫了两天。村队长老周头是个谨慎人，把协议拿给镇上读过初中的女婿看了半天，确认条款里没有坑人的地方，才签了字。剩下的五个村有快有慢，但总体顺当。
到第六天傍晚，七份协议全部收齐，摞在王大海办公桌的抽屉里，跟李国良那封信放在一块儿。七份协议意味着万渔场周边半径二十公里内、一共三十六条木壳船的渔获，在未来一年内优先供应给万渔场。
建军把最后一份协议登记完，合上记录本，长出一口气：“累坏了。比出海还累。“
王大海把抽屉锁好：“这几天辛苦了。明天休息一天。“
“休息啥。“建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冷库那边的压缩机皮带我还没换，明天正好换了。“
王大海笑了笑。建军这个人，干活的时候嫌累，干完了又闲不住，嘴里说的跟手上做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孙小波的声音，隔着楼梯老远就喊上来：“大海哥！省城赵科长来电话了，说有急事。让你马上去接！“
王大海下楼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步。电话机的话筒搁在桌面上，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拿起话筒，里面传来赵科长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不少。
“大海，你在啊。有个事跟你说。省局那边今天下午开了一个会，关于出口代理的资质审核。会上有人提出，你们万渔场挂在省水产进出口公司名下的出口额度，可能要重新核定。理由是'合作社不具备独立外贸资质，代理出口规模超出合理范围'。“
王大海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谁提出来的？“
“会上的事，具体谁提的我不好明说。“赵科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有人在会前跟省局的一位处长单独沟通过，内容跟你们万渔场有关。那位处长姓刘，分管外贸资质审批这块。“
“刘处长。“王大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跟这位刘处长打过任何交道。
“大海，我跟你说实话。“赵科长的声音更低了，“这个事不一定是针对你，可能是针对我。我这边在省局内部也有一些不同意见的人。但不管针对谁，你们万渔场的代理额度要是被砍了，后面再想走出口，就得自己申请外贸经营权。那流程至少半年，而且门槛不低。“
“赵科长，我现在还有多少额度？“
“你刚发走的那批货，已经在额度内扣掉了。剩下的余额大概还能走两批，每批三四千美元的量。两批之后，如果额度被砍了，你就走不了了。“
王大海沉默了几秒。两批。那就是最多两个月的出口量。
“赵科长，我能直接联系那位刘处长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建议你先不要直接去找他。你现在的身份是合作社，不是企业法人，在省局那边说话的分量不够。你先等我消息，我这边看能不能把这个事在处室层面解决。实在不行，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好。赵科长，有什么消息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行，挂了。“
电话断了。王大海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停了一会儿。
孙小波站在门口，见他挂了电话才敢出声：“大海哥，咋了？“
“省局那边有人要卡咱们的出口额度。“
“啊？谁干的？“
王大海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水在搪瓷缸里晃了两下，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然后他开口了：“朴正洙。“
“他？他在省局有关系？“
“不一定是他亲自出面。但他能让跟他利益相关的人在省局内部提这件事。“王大海把搪瓷缸放下，“他上次来长海县，一不知道咱们跟李国良的具体合同细节，二不知道咱们的产量底线。但他回去之后，只要在省城摸一摸关系，就能找到管外贸资质的人，用'额度超标'的名义来卡咱们。“
孙小波急得搓手：“那咱们咋办？就等他卡？“
“不等。“王大海站起来，“明天我去一趟省城，当面拜访那位刘处长。“
“你不是说赵科长建议你先别去。“
“建议是建议。“王大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出口协议、信用证复印件、李国良的订单合同、还有那份品质检测报告装进去，“真正办事的时候，光等别人替你跑，路会越走越窄。“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巴，绿皮白顶，座椅上套着蓝布套子，有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海绵。车里挤了三十来号人，有去省城看病的，有去进货的，也有走亲戚的。行李塞得过道都快走不了人，一个老大娘的竹筐顶在王大海膝盖上，筐里装着一捆大葱，葱叶子蹭着他的裤腿。
车开了四个小时，中途在一家路边小店停了一次让大家上厕所。王大海没下去，坐在位子上把信封里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他找了个路边摊吃了一碗面。三块钱，加了一个荷包蛋。面汤热气腾腾的，吃了出了不少汗。吃完之后他找到省水产局的办公楼，在门口传达室登了记。
传达室的大爷看了看他的证件：“你找刘处长？他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业务上的材料需要当面呈报。“王大海把信封拿出来晃了一下。
大爷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放下话筒：“刘处长下午三点有个空档，你现在上去在走廊里等着。“
王大海上了三楼。走廊是那种老式的办公楼走廊，水泥地面，墙壁刷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墙上挂着几块规章制度牌，玻璃镜框里贴着各种文件。
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等。椅子是木头靠背椅，刷了棕色的漆，漆面磨得发亮。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皮鞋声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有人端着搪瓷缸去接水，有人夹着一沓文件快步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三点差五分，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穿着浅灰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衣，头发稀疏，梳得整整齐齐。
“王大海？刘处长叫你进来。“
王大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靠窗摆着，桌面上堆着几摞文件，一个搪瓷茶缸，一盆文竹。刘处长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一份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刘处长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王大海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刘处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翻手里的那份材料。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