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撞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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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同志，“刘处长放下材料，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你找我有事？“

“刘处长，我听说省局最近在重新核定代理出口的额度。万渔场的额度可能要被调整。我来当面汇报一下我们的情况。“

刘处长放下茶缸，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你们万渔场的出口业务，我听说了。你跟南洋那边签了订单，发了一批货。“

“对。订单是跟槟城的联发海产签的，金额不大，三千多美元。但这是我们的第一单出口业务，我们非常重视品质和信誉。“

“品质和信誉是好的。“刘处长的语气不冷不热，“但业务合规性更重要。你们万渔场是合作社性质，不具备独立的外贸经营资格。使用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的代理额度，原则上只适用于临时性、小批量的出口。像你们这样持续走货，按制度要求是需要自己申请外贸经营权的。“

王大海从信封里取出那份合作协议、信用证复印件和品质检测报告，双手递到刘处长桌上：“刘处长，这是我们跟联发海产的合作协议、信用证单据、还有我们自己制定的出口品质标准。我们的业务虽然规模不大，但各项流程都是按照外贸规范操作的。如果有任何不完善的地方，我们愿意配合整改。“

刘处长拿起那份品质检测报告翻了一下。第一页是总览，后面附了冻融测试的数据表格。他的目光在表格上停留了几秒。

“你们自己做冻融测试？“

“对。五轮测试，数据全部可查。“

刘处长把报告放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文竹上，似乎在考虑什么。

“王大海同志，“他终于开口了，“我跟你直说。你们万渔场的额度问题，不是我一个人在批。省局内部有一套评估体系，出口业务的规模、频率、产品种类、客户资质。都有指标。你把这些材料留下，我让

王大海把剩下的材料也放到桌上：“刘处长，这是全部材料。随时可以复核。“

刘处长点了点头。王大海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处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对了，你们跟韩半岛那边的水产商，有没有接触？“

王大海回头：“有过一次接触。汉江水产的朴老板来我们村考察过。“

“他后来有没有再找你们？“

“没有。我们之间的接触只限于一次会面。“

刘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王大海推门出去，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刘处长最后问的那一句，让他心里有了底。朴正洙确实在省局这边活动过，但刘处长既然公开问出来了，说明至少在这个环节上，他并没有完全站在朴正洙那边。

从省水产局出来，王大海没急着去长途车站。他在路边找了家公用电话亭，给赵科长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简短地说了刚才的情况。

“你把材料留下了？“赵科长的声音有些意外。

“留了。刘处长说让

赵科长沉默了两秒：“他既然收了材料，就没有当场否。这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回来等我消息，我这几天再去他办公室走动一下。“

“辛苦了，赵科长。“

“辛苦啥。你们要是额度被砍了，我这边也少一个业务。行了，你先回来吧。“

挂了电话之后，王大海在电话亭里站了片刻。省城的夏天比海边闷得多，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黏糊糊地往鼻子里钻。他推开门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省城的街边走了一段。街道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建筑。三四层的红砖楼，一楼开着各种店铺，副食店、五金店、修车铺、照相馆。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白色的木箱车沿街叫卖，箱子上写着“光明雪糕“的红字。

王大海买了一根绿豆冰棍，三分钱，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凉意从舌尖一路漫下去，把一身的燥热压下去几分。他边吃边走，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店铺的招牌，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拐角有一家新开的店铺，门头上挂着一块漆成浅蓝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长海海产经销处“几个字。字是新漆的，白底蓝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主营冷冻海产品、干制品，欢迎来电来函洽谈“。旁边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报价单，鲅鱼、带鱼、对虾、海参，品类列了七八项，价格旁边画着红圈。

王大海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店里空空荡荡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看报纸。货架上只摆了几箱东西，量不多。

他继续往前走，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店铺。省城里新开的经销处，卖的是跟他同样的品类。这店铺背后的货主是谁？跟朴正洙有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暂时压了下去。现在手头的事够多了，省城经销处的线索可以回来之后再查。

傍晚，王大海坐上了回程的长途班车。车出城的时候，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远山近树都剪成了深黑色的轮廓。车里的乘客比来时少了一些，他靠着车窗坐着，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玉米叶子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车上打了会儿盹。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所有事情。朴正洙在周边渔村抢货源、省局那边有人卡额度、省城新开的经销处。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万渔场就在网的中间。

但他手里也有牌。七份长期收购协议，把周边渔村的货源锁住了。李国良的订单正在结汇，信用证的流程走通了一次就能走第二次。刘处长收了材料，没有当场否决。赵科长在省局内部愿意帮忙斡旋。

网在收紧，但他的手脚没有完全被缚住。

车到镇上已经是夜里八点多。王大海下了车，在镇上的小店买了一包火柴和两包烟，然后沿着那条沙土路走回村。月亮升起来了，把路面的坑洼照得清清楚楚。路两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此起彼伏的，热闹得很。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槐树底下。是秀兰，怀里抱着小渔，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去。

“潮生说你坐这趟车回来。“秀兰把马灯举高了一些，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饿了吧？锅里热着饭。“

王大海伸手抱过小渔，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他在女儿头顶上亲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秀兰。马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眉眼间有一点倦意，但更多的是安稳。

“走吧，回家。“他说。

一家三口沿着月光下的沙土路往村里走。马灯的影子在路上晃来晃去，旁边是两大一小的三个人影，拉得长长的，在稻田的蛙鸣声里慢慢移动。

王大海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秀兰牵着小渔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跑了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散干净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