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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新船与旧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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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一早,王大海到白沙镇干坞的时候,老丁正蹲在船底旁边抽烟。船底已经上了两遍底漆一遍面漆,漆面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摸上去干燥光滑。赵大明比王大海还先到,正站在坞台边上,围着那条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看自家孩子要出远门。

“老丁说昨晚上漆就干了。”赵大明搓着手,“我没见过干活这么赶的,夜里还起来补了一回。”

“赶工是因为后天要用码头。”王大海蹲下来,手指在船底轻轻划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漆不错。”

老丁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试车吧。发动机装回去了,机油冷却水都是新的。建军在不在?”

“在。”建军从坞台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改锥,“我先听声音,再上手。”

老丁摇着摇把,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起初有点抖,烟筒里冒出一股黑烟。建军绕到排气管旁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让老丁调了调油嘴。黑烟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一丝青灰,发动机的声音稳下来,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突突着。

“行了。”建军直起腰,“怠速稳了,加油门我听听。”

老丁把油门加上去,发动机吼了几声,船身微微震动。建军点头,关小油门,发动机嗒嗒嗒地回到怠速。赵大明在旁边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一些:“王场长,机器没毛病。”

王大海从斜挎包里掏出钱来。七百二十块,一叠票子,用牛皮纸包着,他数了两遍,递给赵大明:“你数数。”

赵大明接过去,蘸着唾沫点了一遍,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收条,圆珠笔字,横格纸:“收到万渔场购船款七百二十元整,船及船上网具、工具一并移交,赵大明,一九八六年八月十六日。”

王大海把收条收好,让建军在上面签了个“经手人”的名字。朱站长已经站在码头边等着,手里夹着登记簿,过户的事他头天就说好了——港务站出变更证明,船籍挂在万渔场名下,从今天起这条船进出白沙镇港,都走万渔场的报备。

“泊位我给它排在三号。”朱站长说,“靠岸往东数第三个,水不深不浅,卸货方便。”

“劳您费心。”

船从干坞上放下来,铁壳落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赵大明站在码头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船被拖到三号泊位系好缆绳,才转身对王大海说:“王场长,这条船脾气我摸熟了——机器启动的时候,空挡先踩一下再打火,好着;转舵往右带一点,不然船头自己往左偏。你交代给用船的人,能少走弯路。”

“我记下了。”王大海从兜里掏出蓝皮笔记本,当场写了两行,又递给赵大明看,“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赵大明摆摆手,“船跟了你,比搁在我手底下强。”

中午,王大海请赵大明在镇上面馆吃了一碗大肉面,又让建军送他到班车站。赵大明走的时候,背着个布口袋,里头是他从船上收拾下来的几件私人物品,脚步倒比来时轻快。

下午两点半,孙小波背着帆布挎包站在场部门口,等去省城的班车。挎包里装着王大海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商检换证凭单原件和装船清单初稿,还有一张写好的字条,上面是赵科长的地址和办公室门牌号。

王大海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他:“到了省城,先找赵科长,把信封交到他手里。他说什么,你都记下来。晚上找地方打个电话回场部,报个平安。”

“原件我贴身放着,不搁包里。”孙小波把信封从挎包里拿出来,解开衬衫扣子,贴身放好,又扣上,“大海哥,单子要是周一上午签不下来呢?”

“签不下来,你就待在省城等,电话打回来。”王大海说,“我这边船照样装,货不会等单子发霉。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单到,船走;单不到,船不走。”

孙小波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点点头。班车从镇口拐过来,扬起一片尘土,他背着挎包跑过去,挤上车,隔着车窗朝王大海挥了一下手。

第二天,八月十七日,王大海一早骑车往小柳庄去。路还是那条沙土路,太阳还没升高,露水把路边的草叶洗得发亮。到小柳庄的时候,老陈头正蹲在仓库门口刷牙,看见他,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扔,站起来:“我就说您今天得来,昨晚把账都理好了。”

仓库里冷柜嗡嗡地响着,温度表指在零下十八度。屋檐下那片松动的瓦已经换过了,墙根的水泥也补了新茬,孙小波上回捎来的白漆和油毡派上了用场。王大海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冷柜底下的橡胶板,才坐下来看货。

老陈头从冷柜里捧出一个报纸包,放在桌上,拿剪刀剪开麻绳。报纸里是两斤冻虾仁,冻得硬邦邦的,颜色发黄,个别虾仁的尾部透着黑。王大海没急着说话,等虾仁在搪瓷盆里化了一刻钟,才伸手捏了一只。

虾肉发面,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弹。凑近闻,腥味里带着一丝酸。

“卖货的人说是从省城经销处进的,批发价比市面低两毛五。”老陈头说,“我买的时候多问了两句,他说这是东海水产的牌子,省城走量的货。”

王大海把那只虾仁放回盆里,拿手巾擦了擦手:“包装呢?”

“木箱,不到一米长。”老陈头比划了一下,“纸盒裹着,纸盒上印着‘东海水产冻虾仁’六个字。我留了一只空盒,压在冷柜底下了。”

“留好。”王大海在蓝皮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颜色发黄,尾黑,肉质发面,酸腥,隔年返冻货。记完合上本子,“这种货,冻过化、化过冻,至少两回了。卖得越便宜,坏得越快。”

老陈头从屋里抱出一本蓝面硬壳账本,翻开给王大海看:“收购站这边,被撬走两户小杂虾,拢共一百二十三斤。他出价比咱们高出一毛五,当场给现钱。老客户十三户,一户没动。”

“老客户为什么不走?”

“走了就没冰用了。”老陈头笑了笑,“咱们的冰,一入夏就赊给他们,秋后算账,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姓金的再抬价,抬不走这个。”

王大海点头,想了想说:“从二十号起,这十三户长年供货的,加冰费免了。秋季的干虾米,收购站提前签订单,价格按去年秋季的最高价走。这两条只对老客户,不声张。”

老陈头拿圆珠笔把这两条记在账本末页,又在条铁壳船,有信了。那天傍晚,三条船在苍南外滩停了一个多钟头,卸了七只木箱,三辆板车拉走,往集市方向去了。看船的老万说,船帮上的新白字是‘苍渔’打头,号他没记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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