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新船与旧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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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只。”王大海在心里对了一下阿六数的数,“没错,是那三条。”
“第二天集市上又出现一板车虾,还是那两张生面孔,价又低了三分。卖货的临走说,明天还有。”
王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明天还有,就说明船还在往这边送。老陈头,你再买两斤,拿回来留样,纸上写明日期、卖家的长相、价格。别的不用做,也别去吵。”
“明白。”
说完账,老陈头把仓库的账报给王大海听:租金每月二十五块,这个月按整月结;电费按表算,十四天四十四度八,一度五毛,二十二块四。两项合计四十七块四。王大海掏出五十块钱,老陈头找了二块六,又开了一张收据,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王大海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又掏出二十五块放在桌上:“下个月的租金先付了。这个仓库,场里长期用。”
老陈头愣了一下,随即把二十五块收进抽屉,又开了一张收据:“那我就把后院那间屋也收拾出来,放网具和筐子。”
“行。”王大海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指了指东边,“船十九号拖过来,你在这附近找个靠岸的点。”
“外滩东头有个老码头,石头垒的,水深够。”老陈头说,“我明天带人把边上的乱石头清一清。”
“那就定那儿。”
傍晚,王大海回到场部。秀兰刚从工坊回来,手背上沾着细碎的螺钿粉,进门先洗手:“八扇屏风的料开好了,大料要阴干三天,正好月底动工。”
“女工上手了?”
“上手了,压边两个人都能做。”秀兰擦了擦手,“就是嵌彩螺钿那道工序还慢,得盯着。”
王大海嗯了一声,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抓起听筒,是孙小波的声音,夹杂着省城街头的人声车声:“大海哥,我到省城了。信封当面交给赵科长了,他拆开看了,说材料齐,没问题。刘处长那边他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让我到办公室等着,十点签字。”
“他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孙小波的声音低下来,“赵科长说,朴正洙最近跟省局的人走得很近,这笔单子能签下来不容易,让我拿到单子就走,别在省局大院里多停。”
王大海握着听筒,停了两秒:“还有呢?”
“我下午去了趟水产市场,绕到经销处对面蹲了一会儿。”孙小波说,“经销处今天忙得很,三轮车进进出出,拉的全是冻虾仁。门口有人议论,说金老板在清仓,价一批比一批低。傍晚金永植从里头出来,在大门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了半天话,那人走的时候上了一辆北京吉普,车牌是省局的。”
王大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省局的车、金永植、清仓——朴正洙的战线铺得比预想的宽,但方向也露出来了。他越是急着清仓,越是说明那批货在手里烫手。
“小波,明天九点到赵科长办公室,单子不签字,你哪儿也别去。签了字,先打电话回场部,再坐最快的一班车回来。”
“记住了。”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秀兰端着两碗鸡蛋挂面进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又去叫潮生。潮生跑进来,先问:“爸,明天装船,我能去看吗?”
“明天周一,要上学。”秀兰把筷子递给他,“看船的事,往后有的是。”
“等阿旺叔叔出海探礁盘,我带你去码头看探鱼仪。”王大海说,“那个比装船有意思。”
潮生的眼睛亮了亮,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小渔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猫。
夜里,王大海和建军在办公室把装船清单最后对了一遍。特级对虾八十箱,一级墨鱼一百二十箱,海参干品六十箱,共计二百六十箱。冷库出库分三批,每批出库记一次温度,到码头装船前再记一次,两次都对得上才算过关。万渔一号的冷藏舱已经预冷了一天,舱温在负十八度以下。港务站老宋监装,装船记录一式两份。
王大海在清单最后一页签了名,又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院墙的冬青树梢上,亮得发白。潮水声从远处传来,比白天急了一些。
“建军,明天你盯冷库出库,我盯码头。”王大海说,“箱号一遍,温度一遍,人再一遍。三遍都对上了,才让箱子下跳板。”
“我晓得。”
八月十八日,天还没亮,王大海就到了冷库门口。建军开门的时候,一股白气贴着地面涌出来,扑在脚脖子上。第一箱货搬上拖拉机拖斗,底下垫着棉被,上面蒙着篷布。张老四坐在驾驶座旁边,朝王大海喊了一声:“走?”
“走。”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白沙镇码头方向去了。王大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灯在晨雾里照出一小圈黄光。到码头的时候,天边刚亮,万渔一号已经靠在一号泊位上,阿六站在船头,手里挽着缆绳。朱站长和老宋站在泊位上,老宋手里夹着记录本。
第一辆拖拉机停在跳板前,篷布掀开,第一箱货抬上肩。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只贴着箱号、裹着冰霜的纸箱从跳板上过去,被接进船舱。远处海面上,太阳正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条航线照得亮堂堂的。
他心里那句话说了一遍:单到,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