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单到船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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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天没亮透,场部灶房的灯先亮了。
秀兰起来的时候,王大海已经穿好了衣裳,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秀兰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又卧了两个鸡蛋,端到桌上:“吃完了再走。空着肚子盯一天码头,顶不住。”
王大海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面,烫得直吸气:“建军五点到冷库,我也得赶早。今天的事一环扣一环,耽误不起。”
“再急,也就差这两口面的工夫。”秀兰拿抹布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小渔醒了,我先喂她。”
小渔在里屋咿咿呀呀地喊起来。秀兰赶紧进去,把闺女抱起来,又朝外间说了一句:“潮生还睡着,我送他上学。”
“不用,我骑车带他,顺路。”
“你今天要在码头站一天,再驮个孩子,像什么话。”秀兰把屋门带上,“我送。”
王大海没再争,三两口把面吃完,连碗里的汤也喝干了。他从墙上摘下斜挎包,包里是蓝皮笔记本、红蓝铅笔,还有昨晚跟建军核对到半夜的装船清单。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摸出那支上海牌手表,套在手腕上,拧了拧发条,这才出门。
“走了。”
“慢点骑。”
出院子的时候,东边天幕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海面上有雾,薄薄一层,把远处的船影罩得影影绰绰。王大海蹬着自行车,凉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把外褂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根。
到冷库门口,建军已经在了。冷库大门开了一条缝,白气从缝里往外冒,贴着地面滚,像一锅揭开盖的开水。建军站在门边,手里夹着硬皮板夹,正跟两个搬运工说话。看见王大海,他把板夹扬了扬:“第一车货六点出库,温度记录表我填到五点半了。”
“货呢?”
“码好了。”建军侧身让开,“按批次排的,特级对虾在前,墨鱼居中,海参干品在后。每箱的箱号、品级、净重,跟确认单对过三遍。”
王大海走进冷库,白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货架上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特级对虾是白纸箱,印着场里的蓝字;墨鱼箱大一号,灰黄色;海参干品箱最小,扎着尼龙绳。他随手抽出一箱对虾,掀开一角看了看——虾排列整齐,冻得硬邦邦,冰衣均匀,没有化冻的痕迹。他合上箱盖,把箱号念了一遍,建军在板夹上划了一笔。
“搬吧。”
第一辆拖拉机开过来,车斗里铺着棉被。两个搬运工抬着箱子,一件一件码上去,码一层,盖一层棉被。建军站在车斗边,每装一件,喊一声箱号,喊完拿圆珠笔在清单上打个勾。他的声音被拖拉机发动机的突突声盖住一半,听起来像在跟机器比赛。
六点四十,第一车货进了白沙镇码头。
万渔一号靠在泊位上,船帮的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阿六站在船头,手里挽着缆绳,指挥船上的人把舱盖板一块一块掀开。老宋夹着记录本,蹲在跳板边上,圆珠笔别在耳朵上,眼睛盯着每一箱抬上船去的货。
拖拉机在跳板前停稳,篷布掀开。建军先摸箱角,再看箱号,跟手里的出库单一项一项对。第一批三十箱,对完一箱放一箱,每放一箱,老宋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箱号零三七。”建军喊。
“零三七。”老宋重复一遍,低头记。
“温度负十七度八,合格。”建军把温度计递到老宋眼前,“入舱之前,阿六再记一次。”
阿六在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接过记录本,拿红蓝铅笔在温度栏里画了一道:“入舱负十七度五,准了。”
王大海站在港务站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太阳从海面上爬起来,把泊位上的水照得发白。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十五,第一车货进了舱。照这个速度,三批货上午就能装完。
第二批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场部方向开过来。张老四坐在驾驶座旁边,车斗里的棉被上蒙着篷布,篷布角用麻绳系得紧紧的。车停稳,建军照样一箱一箱地摸,一箱一箱地对。摸到第七箱的时候,他停住了,把箱子从跳板上搬下来,翻过来看箱角。
“这箱角受潮了。”建军说,“盖子边上有水印,是冷库里靠墙那排的。”
王大海走过去,蹲下来看。箱角的水印不大,一圈淡黄,像滴过水又干了。他拿手指按了按箱角,纸板有点发软:“开箱。”
建军拿剪线钳撬开箱钉,打开盖子。里面是特级对虾,冻得硬邦邦,排列整齐,个头均匀。他把上层的虾搬出来几盒,检查了一遍,又掂了掂底层,抬头说:“货没事,就是箱子受潮。换个箱,重新封。”
“换。”王大海说,“别让有毛病的箱子出这个码头。”
建军换了个干净纸箱,把虾一盒一盒码回去,重新钉好。箱号照旧,但封箱人签了名字。老宋在旁边记了一笔:“第七箱,换箱重封,货无损。”记完了,他拿笔杆搔了搔头,又补了一句,“这个建军,眼睛真毒。”
旁边一个搬运工蹲在跳板边抽烟,接了一句:“他那只手在冷库里摸了十年了,箱角潮没潮,一摸一个准。”说着,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站起来,这才发现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他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要去抬箱子。
“等一下。”王大海从兜里掏出一卷白胶布,撕了一条,递过去,“先缠上。今天搬的都是出口货,沾了血不好看。”
搬运工愣了一愣,接过去缠在手指上,咧嘴笑了:“大海哥,我这一路跟着您,别的不说,这胶布倒是没少用。”
“用完这卷,冷库那边还有。”王大海说,“手上有伤的人,今天都先缠上,别嫌麻烦。”
十一点,第三批货装完。二百六十箱,一件不差。箱号、批次、温度记录三套账全部对上了,老宋的登记簿写了满满四页。阿六从舱里爬出来,满身是汗,站在船头喊:“舱温负十八度五,装箱完毕!”
码头上的人松了一口气。王大海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过五分。他正要说话,港务站里电话铃响了。朱站长进去接,过了一会儿出来,朝王大海招手:“王场长,省城来的电话,孙小波。”
王大海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港务站,抓起听筒。孙小波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来,带着嗡嗡的电流声,但压不住他话里的兴奋:“大海哥,单子签了!刘处长上午十一点签的字,我亲眼看着盖的章。”
“手续齐不齐?”
“齐。赵科长陪着我核的,商检凭单原件、装船清单、省公司代理合同,一样不缺。”孙小波说,“刘处长本来还有些犹豫,说有人跟他讲咱们的商检凭单是复印件。他当着我的面挂了电话到商检局,那边的同志报了编号,他才签的。”
王大海握着听筒,没说话。朴正洙的手已经伸到刘处长办公桌上了,这比他预想的还要近。他问:“你现在在哪儿?”
“省公司办公室。赵科长让我从后门走,别跟省局的人照面。”
“好。十二点半的班车,赶得上吗?”
“赶得上。时刻表我昨天就背下来了。”
“单子贴身放,别搁包里。”王大海说,“白沙镇车站有人接你。”
挂了电话,王大海走出港务站,叫过张老四:“老四,你骑摩托去车站等着。孙小波坐十二点半的班车,到站你就接上他,直接送码头。单子不到,船不走。”
“晓得了。”张老四推过场里那辆嘉陵摩托,一脚踹着,突突突地往镇口去了。
孙小波挂电话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早上五点,他在省城那家小旅社的通铺上醒过来,隔壁床的人打着呼噜,蚊香烧到了头,屋里一股烟味。他摸黑坐起来,先把手伸进衬衫里层,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还在。他这才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等天亮。
六点半,他退了房,在小吃摊上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又在邮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到八点半。九点整,他走进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的大楼,赵科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材料都带齐了?”赵科长问。
“带齐了。”孙小波把信封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赵科长拆开,一份一份地看,看得仔细,看完又把商检凭单原件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没问题。你在这儿等着,刘处长开完会,我领你过去。”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孙小波坐在办公室的硬木椅子上,屁股坐麻了也不敢乱动。赵科长给他倒了三次茶,他喝了两次,第三次没敢喝,怕跑厕所误了事。
十点四十,赵科长带着他上了三楼。刘处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飘出茶叶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刘处长五十来岁,白衬衫,蓝裤子,袖口挽到小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叠材料。看见他们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小波坐下,手心在裤腿上擦了擦。
“你就是万渔场的?”刘处长拿起装船清单,翻了两页,“王大海怎么没来?”
“场里今天装船,他走不开。”孙小波说,“他让我跟赵科长把手续办利索,单子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