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单到船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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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处长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材料，忽然说：“有人跟我讲，你们这个商检凭单是复印件。有这回事没有？”
孙小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慌。他想起王大海在路上教过他的话——越是有人拿话试你，你越要把东西摆到桌面上。他站起来，把商检凭单原件从信封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刘处长，原件在这儿。您可以看章，也可以看编号。商检局的电话，您要是不放心，现在就能打。”
刘处长接过凭单，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那个红章。末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喂，商检局吗？我水产进出口公司老刘。帮我查一个凭单编号……”他报了编号，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话里的电流声。孙小波觉得自己后背湿了一层。
“好，好，对，就是这批。”刘处长的语气缓下来，“谢谢，麻烦你了。”他挂了电话，把凭单放下，拿起钢笔，蘸了蓝墨水，在额度单的签批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拿过印章，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红章。
“拿去吧。”刘处长把单子递过来，“货要是真像商检报告上写的那么硬，往后就好说了。”
孙小波接过单子，指尖有点抖。他看了一眼签名和印章，又看了一眼赵科长。赵科长朝他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赵科长带着他走楼梯，没走电梯。到了一楼，赵科长往窗外看了一眼，把他拉到墙角：“院门口停着一辆北京吉普，省局的牌子。你从后门走，绕过食堂，从菜市场那条街出去。”
“那车上的人……”
“别问，也别看。”赵科长说，“单子放好，回去吧。”
孙小波没再多问。他捏着信封，从后门溜出去，绕过食堂，穿过一条晾着咸菜的巷子，一直走到菜市场才敢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还在手里，衬衫却已经湿透了。
十二点半，班车准时发车。孙小波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信封贴在胸口，一路没合眼。
下午三点十分，镇口方向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王大海走出港务站，看见张老四骑着嘉陵摩托从沙土路上冲过来，孙小波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抱着帆布挎包。摩托在码头边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孙小波跳下车，腿有点软，扶着车把站稳，从衬衫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还带着体温：“大海哥，单子。”
王大海接过来，抽出那张盖着省局红章的额度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字、品名、数量、船名、日期，一项不差。他抬起头，看见孙小波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辛苦了。”
“不辛苦。”孙小波咧嘴笑了笑，“就是这一路，我把单子捂出汗了。”
一点半的时候，吴干部就已经到了码头。
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车后架夹着一个黑皮公文包，大檐帽压得低低的。他把车支在港务站门口，摘下帽子扇了扇风，朝王大海点了点头：“王场长，有人到所里反映，说你们今天装船出口，手续不齐。我来看看。”
王大海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迎过去：“吴同志来得正好。装船手续都在，您过目。”
他让建军把材料拿出来，摊在港务站的桌面上：商检凭单复印件，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的代理合同，港务站装船监装记录，工商变更回执单。吴干部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翻到装船监装记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老宋的签名，又翻过去。
“这些都有了，额度单呢？”
“额度单在回来的路上。”王大海说，“上午十一点，省局刘处长刚签的字，人正坐班车往白沙镇赶。”
吴干部把材料合上，想了想：“那就等单子到了再走。我在这儿等一会儿，不碍事吧？”
“不碍事。”王大海给他倒了杯茶，“您坐。”
吴干部坐下来，把大檐帽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港务站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老宋坐在门口，低头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北码头。
下午一点四十分，北码头那边有了动静。三条铁壳船从南边开回来，船帮上的白漆新号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那三条船没有往北码头拐，而是并排朝一号泊位这边开过来。朱站长也看见了，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顿，走出港务站，站到泊位边沿，举起一只胳膊，手掌朝外，摆了两下。
“一号泊位今天不放船！”朱站长朝水面上喊，“北码头三号四号空着，过去靠！”
最前头那条船没有停，船头直直地对着泊位。船头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后生，朝岸上喊：“站长，我们卸货，就靠一会儿，卸完就走！”
“卸货去北码头，这是港务站定的规矩。”朱站长一步没退，声音也硬起来，“这里是万渔场的装船泊位，今天全天放给万渔一号。你们要硬靠，先在我这登记簿上签字画押，出了事你们兜着！”
那后生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的人，又看了看朱站长，到底没敢硬来。船头慢慢偏过去，三条船排着队，往北码头方向开走了。老宋站在朱站长旁边，把这三条船的进港时间、船号、靠泊请求一五一十记在登记簿上，末了加了一句：未获准，转北码头。
吴干部坐在屋里，隔着窗户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挂钟的指针从两点走到三点。王大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浮着一层金晃晃的光。他算了一下：孙小波十二点半上车，到白沙镇大约三点，三点一刻能到码头。满潮五点半，时间足够。
三点十分，摩托车的突突声从镇口传来。孙小波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信封。王大海抽出额度单，看过，递给吴干部：“吴同志，您过目。”
吴干部接过去，看得很仔细，又翻了翻背面，还给王大海：“单子是真的。王场长，手续齐了，船可以走。”他站起身，戴上大檐帽，把茶缸里的水喝完，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人办事有条理。往后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劳您操心。”
吴干部推着自行车走了。老宋在他走后，又打开登记簿，在装船记录末尾补了一笔：额度单到场时间，十七点十分。
五点半，满潮。
万渔一号的缆绳解开，阿六在船头喊了一声，船上的人把跳板抽上去。船身慢慢离开泊位，船尾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出一股蓝烟。老宋站在码头边，把最后一条记录填完，合上登记簿。
王大海站在台阶上，看着船头一点一点调向外海。这时候，身后传来潮生的声音：“爸！船要走了？”
他回头，看见秀兰抱着小渔站在港务站门口，潮生踮着脚，朝海面上张望。秀兰说：“他放学非要来，说上回没看成。”
“站到台阶上看。”王大海伸手把潮生拉上台阶，让他站在自己身边，“船上有你阿六叔，还有两百六十箱货。”
“什么时候到？”潮生问。
“二十五六号。”王大海说，“到了星洲，李叔叔的冷库有车等着接。到时候电报就来了。”
潮生没再说话，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变小。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在夕阳里亮闪闪的，像一条写在海上的线。小渔在秀兰怀里，也伸着一只胖乎乎的手，朝海面上够。
万渔一号转过航道的弯，船影渐渐模糊。海鸥追着船尾飞了一程，又折回来，落在泊位的浮木上。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
阿六站在船头，远远地朝岸上挥了挥手。王大海也抬起手，挥了两下。
“回去吧。”秀兰说，“晚上我给你炖条鱼。”
“嗯。”王大海把潮生从台阶上抱下来，“走，回家。”
回到场部，天已经黑了。王大海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陈阿土从苍南打来的：“王场长，跟您说个事。今天集市上那两个卖虾的没来。昨天买了虾的两户人家，说虾解冻后味道不对，想找人退，找不着人了。”
王大海握着听筒，想了想：“虾的事，你记下来，别在外面议论。那三条船今天下午回白沙镇了，靠的北码头，这两天估计还有动作，你让村里人留意着。”
“我晓得。”
挂了电话，王大海铺开电报稿纸，给李国良拟了一份简短的电报：第二批货八月十八日离港，预计二十五六日抵星洲，商检数据随船附上，冷藏车请提前安排。写完之后，他把电报稿压在信封底下，又拿出蓝皮笔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笔记本上，八月十八日那一行底下，昨天写的那句话还在：单到船走。王大海拿红蓝铅笔在这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又在页脚添了两行：
“改制出证，预计月底，孙小波盯县局。”
“八月二十日早潮，阿旺勘测老船工山。”
他把笔放回笔筒，合上笔记本。灶房里飘出炖鱼的香味，秀兰在喊他吃饭，小渔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脆生生的。窗外潮声依旧，一下一下，闷闷的，像谁在把一扇沉重的大门慢慢关上，又慢慢推开。
第二批货，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