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海底的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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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日一早,孙小波又去了县里。
这回不是送材料,是去问出证的日子。王大海送他到门口,把话交代了两遍:“就问两件事。第一,执照什么时候能出;第二,县局要不要下村核实资产。别的不用打听。”
“我晓得。”孙小波把车支好,紧了紧后架上的挎包,“问到日子我就回来。”
他走了以后,王大海回到办公室,把建军叫进来:“赵大明的船今天拖去小柳庄,你跟着走一趟。到了地方,跟老陈头交接,试机,签字。船在人家手里,根子还在咱们这儿,规矩要讲清楚。”
建军问:“船到小柳庄,挂谁的号?”
“挂场里的,港务站那边朱站长已经出了变更证明。”王大海说,“近岸作业的范围、出海的报备,老陈头那边你跟他一条一条对。”
“明白。”建军把板夹夹在腋下,转身出去。
老丁的徒弟开着小机船来拖船,赵大明那条铁壳船已经重新刷过漆,船帮上的白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亮。建军上了拖船,朝码头挥了挥手,两条船一前一后出了港,往南边去了。
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场部。
中午,阿旺背着一个帆布包进来,包里是探鱼仪。他把机器放在桌上,拆开外壳,拿棉纱擦了擦里头的触点:“昨天试了一下午,记录纸走得有点卡。我拆开看,是纸卷轴上的齿轮磨了,拿锉刀修了修,又上了一点机油,现在顺了。”
王大海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齿轮:“修好了?”
“修好了。”阿旺把外壳装上,“纸卷我买了三卷,够跑一天一夜的。潜水镜、氧气瓶、铅坠、捞网,都归置在船上了。阿贵和小顺明天跟我走,一个看机器,一个看氧气瓶。”
阿旺说的阿贵和小顺,是场里水性最好的两个后生。阿贵二十六,当过三年水鬼,能在水底憋两分钟;小顺刚二十,是阿旺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手脚麻利,就是话少。
“下水的规矩,跟他们讲清楚没有?”
“讲了三遍。”阿旺说,“两人一组下水,船上留人看表,氧气瓶剩一半就上来,不贪那几口气。落潮后两个小时下水,水最清,涨潮前回船。”
王大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蓝皮笔记本,翻到老船工山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老陈叔的方位:“南暗礁,涨潮露三块,落潮露七块。你们把礁盘四周都探一遍,水深、礁形、海参鲍鱼的分布,一样一样记在纸上。探鱼仪跑出来的线,回来我要看。”
“记好了。”阿旺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王大海,“明早四点半,码头上见。”
傍晚,建军从苍南打电话回来。王大海拿起听筒,建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海风的呜咽:“大海哥,船到了。老陈头在老码头试了一圈,机器好使,转向也灵,跑起来没有异响。交接单他签了,港务站的变更证明也收下了。”
“冷柜呢?”
“我看过了,温度负十八度,运行正常。屋檐的瓦换了,墙根的水泥也补好了。”建军说,“老陈头还让人在码头边立了两根缆桩,说船靠岸稳当。”
“让他留个心眼,那三条苍渔船今天上午又出港了,往南走的。你让老陈头交代村里人,看见靠岸的地方,记下来。”
“我一会儿就告诉他。”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天擦黑的时候,孙小波回来了。他进门先灌了半缸凉水,才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大海哥,问到了。县局说了,材料齐,定在八月二十二日下村核实资产,来两个人,吴干部陪着。这是核实清单的样式,让咱们提前把固定资产、船只、设备、库存理清楚。”
王大海接过那张纸,就着灯光看了一遍。清单分四栏:房屋场地,机械设备,船只网具,存货物资。每一项后面都有空行,要填名称、数量、购置时间、现值。
“二十二号,还有三天。”王大海把清单收好,“明天让建军照着这个样式造册。冷库、机器、船、网具、库存,一样一样登记,别漏,也别虚。”
孙小波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在县局楼道里,又碰见那个戴眼镜的人了。他在问窗口,万渔场的冷库容量是多少。”
王大海的笔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写:“冷库容量不是秘密,场里档案里写得清楚。他问由他问,咱们照实填。”
“我怕他问的是别的。”孙小波说,“窗口的人跟他说,冷库是咱们自己盖的,他就没再问了。”
王大海抬起头,看了孙小波一眼。冷库是场里的根,朴正洙的人打听冷库容量,无非是想算万渔场的底。他放下笔:“知道了。你这两天跑县里,也注意点自己,别跟人起冲突。”
“我晓得。”
晚上,秀兰从工坊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嵌了螺钿的样片:“八扇屏风的边角料,先做了一块样。你看这海浪的纹路,嵌的是夜光螺。”
王大海接过来,在灯下看了看。样片不大,巴掌见方,深褐色的底漆上,一道螺钿嵌出的浪线泛着幽幽的光,像月光落在海面上。他拿指腹摸了摸,嵌得平,不硌手:“这道浪线是谁嵌的?”
“大芳。”秀兰说,“压边她早熟了,嵌线是这两天刚上手的。头两块嵌歪了,第三块就成了这样。”
“手艺这东西,急不得。”王大海把样片还给她,“月底动工,来得及。”
“来得及。”秀兰收好样片,又给王大海倒了杯水,“明天阿旺出海,你几点起?”
“四点半到码头,四点多就得起。”王大海说,“潮生想去看探鱼仪,我答应过他。”
“他高兴坏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笑了笑,“小渔倒是睡得沉。”
潮生确实没睡着。九点多,王大海推门进去看,他正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瞪得溜圆:“爸,探鱼仪画出来的线,真能看出海底什么样?”
“能。”王大海坐在床边,“平的是沙,拱起来的是礁,鱼群走过的地方,纸上会有影子。”
“那海参呢?”
“海参不动,画不出来。”王大海说,“得靠人下去看。”
潮生想了一会儿:“那我也要学潜水。”
“等你再大几岁。”王大海给他掖了掖被角,“先睡,明天起不来,可就看不见探鱼仪了。”
潮生立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爸,你明天叫我。”
“叫。”
八月二十日,天还黑着,王大海就起床了。他披上外褂,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后座上坐着潮生。潮生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睡眼惺忪,但两只手紧紧攥着车座,一声不吭。
到码头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海面上有雾,薄薄的,船影在雾里浮着。阿旺已经在船上了,阿贵和小顺正往船上搬氧气瓶。探鱼仪装在船舱前头,记录纸已经上好了卷,阿旺蹲在机器旁边,拿手电照着,又检查了一遍。
“潮生,过来看。”王大海把潮生从自行车上抱下来,牵着他走到船边,“这就是探鱼仪。鱼在底下走,它就在纸上画线。”
阿旺拧开开关,机器嗡嗡地响起来,记录纸上慢慢走出一行浅浅的线。潮生踮着脚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叔,这纸上画的是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