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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留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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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回桌边,继续看那些照片。

其实没什么新东西可看了。照片拍得就那样,该清楚的清楚,该模糊的模糊。真正让他反复看的,是第三张里那个光膀子文身汉。他脑子里正跟另外一个人影比对——马三柱。他见过马三柱,白沙镇码头北面加工棚里走出来时,也是短脖子、宽肩,背心口。但马三柱手臂上有没有文身?他不确定。

不过,有人能确定。

朱站长。朱站长在白沙镇港务站干这些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他哪个没照过面?三条船的人是谁的,谁常跟马三柱在一起,谁手臂上有东西——明天一问,可能比照片还准。

王大海想起老陈叔的话:朱站长让你自己去一趟,他有事跟你说。

看来朱站长不止是帮个忙。这人有自己的主意。

到了后半夜,老陈叔回来了一趟,说阿旺已经带着小顺上了赵大明那条船,从村后小港出的海,没走白沙镇码头。没开灯,摸黑走。阿旺说船上有马灯,但今晚先不用。

“让他们蹲到明早几点?”老陈叔问。

“看情况。若天亮前没动静,就回来。”王大海说,“若有人去,记下船号和时间,别惊动。”

老陈叔应了,把嘉陵推进场部院里,说今晚不回了,在值班室凑合一宿。张老四搬了张竹榻给他,两个人点着蚊香,低声聊了会儿天才睡。

王大海没睡,一直醒着。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坝里。天上有星,不算密,但足够给海面勾出一层淡淡的亮。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夜雾。远处老船工山方向,天和水分不出界限,黑蓝一片。

他点上根烟。这烟还是老陈叔落在他桌上的,劣质烟丝,辣喉咙。吸了两口,他把烟掐了。

安静里,他听见值班室方向传来张老四的鼾声,短促、有节奏,像旧挂钟的摆。

然后,他听见了海。

潮声从远到近,层层叠叠,像大地在呼吸。

王大海在院坝中央站到快天亮。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绳。秀兰说得没错。

可有些日子,绳子就是不能松。

天还没亮透,场部院坝里的鸡就叫了头遍。

王大海从竹椅上站起来,关节咯咯响了两声。昨夜他到底没回屋,在办公室桌边趴了半宿,后来干脆搬了张竹椅坐到院坝里。海风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夜露打的湿意。

东边海面上浮出一线灰白。王大海就着水龙头抹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人一下清醒了。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张老四四仰八叉躺在竹榻上,蒲扇搭在胸口,蚊香燃尽了,落了一小圈灰在地。老陈叔的竹榻空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正张望,码头方向传来铁壳船的闷响,突突突,由远及近,在海湾里荡开。

阿旺回来了。

王大海大步往码头走。天还没大亮,码头边雾气很重,浮在海面上,把船影泡得虚虚的。赵大明那条十二马力铁壳船靠了岸,小顺在船头挽缆,阿旺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色发白,眼窝陷进去一圈,但精神还在。

“场长。”阿旺跳上岸,“有动静。”

“说。”

“半夜两点多,有船来过。”阿旺压低嗓子,“两条,没开灯。从西南方向贴岸过来,走得慢。我们在礁盘东边背风处蹲着,离他们大概一里。小顺用耳听——是那种小马力挂机,单缸,突突声轻。”

“是那三条苍渔号里的?”

“吃不准。天黑,又没灯,只能看见船影。”阿旺说,“但有一件事,天亮前我们摸过去看了。西北沿海底有新的拖痕,跟前天的不一样,更深,网眼更小。像拿细网又刮了一遍。”

王大海皱紧了眉。

细网。那帮人连礁盘缝里的小玩意儿都不放过。细网一过,别说是海参,连海星、海螺崽子、海藻孢子都给你搂干净。

“他们拖了多久?”

“前后大概一个钟头。我们没动。”阿旺说,“后来天亮前两条船朝北走了,还是贴着岸,鬼鬼祟祟的。”

“看清船上人没有?”

“没。但回来路上,经过白沙镇码头外边,看见两条船停在港务站后面的小湾里,船号用草席半遮着。”阿旺从兜里掏出个烟盒,里面空荡荡的,只剩根火柴梗,“我让小顺绕了个远,从东边水道进场,没惊动他们。”

王大海拍拍阿旺肩膀:“先回去睡。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场长,还有个事。”阿旺没走,“我们在礁盘上看见油了。昨天他们泼的油没散,全糊在礁石和缝里。有些海草都耷拉着,叶子上裹着黑膜。我跟小顺取了点样,没敢用手碰,拿塑料袋包了水草叶子,又在油膜底下灌了半瓶水。都在船上。”

王大海正要开口,阿旺已经从船上拎出个玻璃瓶,水瓶里浮着一层油花,黑中带彩。还有个小塑料袋,里面几片沾了油的紫菜状海草,已经蔫了,颜色发暗。

“这瓶给我。”王大海接过,“海草你拿着,等下去场部,我用个干净罐子收起来,放阴凉处。”

阿旺应了,跟小顺把船系好,拖着步子往家走。小顺年纪轻,边走边打哈欠,褂子后摆上还沾着礁石上的灰。

王大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油水。太阳正在升起,晨雾慢慢散开,海面从灰白变成浅金。油瓶里的液体在光照下越发清晰,黑亮黑亮的,像一条困在玻璃里的蛇。

他转身回办公室,把瓶子放在墙角避光处,又用报纸盖住。接着从抽屉里找出两个干净的广口瓶,用钢笔在瓶盖上标了“油样”和“礁样”。

油样有了。礁样还缺——得去南暗礁取一块沾了油的礁石碎片,连水带泥封存起来。这不能拖,万一下场雨,油膜冲散了,礁石表面也就变了样。

他正盘算着,孙小波回来了。

这后生不知从哪儿借了辆自行车,裤腿上沾满了泥,骑到院门口跳下来,兴奋中带点鬼祟。

“场长,放风的事办妥了。”孙小波擦了把汗,“昨天夜里我让阿土叔家老二载我到苍南集市转了转。有些卖菜卖鱼的早市摊子还没收。我按你交代的,没自己喊,找了两个认识的鱼贩子,一人递了根烟,说我们村有人吃了便宜虾仁拉肚子,还听说那虾是隔年货泡了碱水发的。现在集市里传得可快。”

王大海点头:“传开了就行。别多问,别出头。”

“我知道。”孙小波收起笑,“场长,还有件正经事。回来的路上碰见港务站老宋。他说朱站长一早就去了站里,让你方便就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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