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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留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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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去。”王大海说。

他没带孙小波,自己骑了场部那辆二八大杠。链条缺油,骑起来咯吱响。路边的芦苇已经开花,白穗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像给人指路。

到港务站时,太阳刚升起一竿子高。白沙镇码头已经热闹起来,几条赶早的渔船靠岸卸货,篓子里鱼虾蹦跳,买卖人围着讨价还价。港务站那间灰砖房就在码头东侧,白底红字的小牌子钉在门边,油漆掉了不少,但字还能认。

朱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看见王大海骑车过来,朝他抬了抬下巴。

“来了?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东墙贴着一张白沙镇港湾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个泊位。靠窗的桌上摆着一摞登记簿,最上面一本已经翻开了,正是这个月的船舶进出港记录。老宋坐在一旁,眼镜挂在鼻梁上,正往一本新簿子上抄录昨天的数据。

朱站长关了门,把茶缸搁在窗台上,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你要的东西我抄了一份,八月十四号到二十一号,三条船进出白沙镇港的全部记录。”朱站长把纸递过来,“共进出港九次。有三次是半夜十二点以后出的,港务站值夜的老宋都记了。”

王大海展开纸看。每条记录都清清楚楚——日期、时间、船号、装货情况、申报目的地。夜出晨归,来回多次,比他想得还频繁。

“朱站长,这三条船的人,你熟不熟?”

朱站长喝了口茶,慢慢坐进椅子。

“船是马三柱挂靠的。”他说,“挂的辽西渔场老号,船检去年就没做,报停状态。实际上一直跑,只是不进大港,专走小湾。船上的人有几个是辽西老渔工,有两个是马三柱从南边招来的。打头那个黑脸,姓牛,叫牛大壮,干过拖网,手上有把子力气。这人跟马三柱走得近,前年在旅顺跟人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两根,赔钱了的事。”

王大海静静听着。

“你那个照片上的人,是不是短脖子宽肩膀,胳膊上有个文身?”

“有文身。没看清什么样。”王大海说。

“那就对上了。牛大壮右胳膊刺着条青龙,从肩膀到肘弯,是早年在丹东一个码头师傅给纹的。”朱站长说,“这种文身在渔民里不多见,认得出。”

王大海把朱站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牛大壮——马三柱的人。如果第三张照片里那个泼油的汉子臂上刺着龙,再加上船号、进出港记录、油样、礁样,这条证据链就压得死死了。

“朱站长,那两条半夜回港的船,今天停在哪里?”

“港务站后头小湾里。”朱站长说,“船号用草席子遮了半截,老宋早上巡码头看见了。我问过,怎么不按泊位停。他们说晚上才靠的岸,怕吵了人家。我说港务站没这规矩,让中午前挪走。还没挪。”

王大海站起身。

“朱站长,我要去南暗礁取个样。回来之前,那两条船要是还在小湾里,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让老宋再登记一遍,把遮挡船号这个行为写进值班日志。就说是码头巡查发现。”王大海说。

朱站长似笑非笑:“写起来容易。你是想多留个把柄?”

“遮掩船号,停靠未申报泊位,本身就是问题。”王大海说,“一件一件攒着,用不着哪一件拍死谁,但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哪一件都够他们喝一壶。”

朱站长放下茶缸,对老宋说:“听见了?中午前那两条船没挪,你过去记下船号。一条一条写清楚,遮了半截也写,拍个照留底。”

老宋在角落里应了声,没抬头,继续抄他的本子。

王大海出门时,太阳已经爬到桅杆那么高。码头上的热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鱼贩子的吆喝、木屐敲水泥地、铁盆磕铜盆,炸成一团。他穿过人群,骑上二八大杠往场部方向去了。

回到场部,他叫上阿贵。

“换条小舢板,带两个广口瓶、一个铁铲、一个竹夹子。”王大海说,“去南暗礁。我要取礁样。”

阿贵刚睡醒,听这话一个激灵:“现在去?白天,那帮人要是也在——”

“就现在去。”王大海打断他,“阿旺说两条船在港务站后面躲着。他们昨晚拖过,天亮回港,白天不敢大摇大摆出来。这会儿去,正好空窗。”

阿贵不多问了,转头去准备。

两人推着舢板下了水。阿贵划桨,王大海坐在船头,两个广口瓶和铁铲放在脚边。小船轻轻切开海面,波浪在船底撞出细碎的声响。阿贵划得稳,桨片入水不响,这是从小在海边练出来的功夫。

临近南暗礁,天光已经大亮。礁盘在浅海处若隐若现,像一尾伏在水下的巨鱼。王大海让阿贵把船停在西北沿外围,自己脱了鞋,卷起裤腿,拿着铁铲下了水。

海水没到小腿,冰凉。礁石滑,他一步步踩稳了再挪。水下几米处,能看见大片发黑的礁面,油膜黏在石头上,像一层柏油。他挑了一块半浸在海水里的礁石,用铁铲小心刮下一小片附着物,连石带泥铲进广口瓶里。又用竹夹子夹起一段被油裹住的海草,单独封好。

“够不够?”阿贵在船上问。

“再取一块。”王大海弯腰,从水底夹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片,表面黑亮,带着油污。他放进第二个广口瓶,盖严。

他直起身,朝礁盘深处望了望。水很清,能看见海底的沟壑和散落的贝壳碎片。西北沿这一片,果然被拖得乱七八糟——礁石翻着茬,海藻碎成段,还有几条死鱼翻着白肚卡在石缝里。

“走吧。”王大海回到船上。

阿贵掉转船头,小船悠悠往回走。王大海回头看了一眼,礁盘上那几道黑色的油痕在阳光下发着暗光,像谁把沥青泼在了海床上。

他怀里抱着两个广口瓶,很轻。可船划出好远,他也没撒手。

“阿贵。”

“嗯。”

“今晚开始,南暗礁蹲守照旧。一天不断。”

阿贵应了声。

王大海没再说话。

海面很平,像一块磨过的铜镜。风从东南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腥味,吹过他的脸,吹过瓶口,吹过船后那道细细的浪痕,一路朝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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