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水下的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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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没有？“秀兰没抬头。
“没。面还有吗？“
“灶上温着。“
王大海把探鱼仪箱子搁在墙角，防水袋里的记录纸掏出来铺在桌边，压了只搪瓷缸子在角上防止被风卷走。他进灶房把温着的面端出来，坐在桌边挑了一筷子。面是秀兰重新下的，不是建军那锅坨了的萝卜丝面，汤清面细，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他三两口把蛋吃了，才动面条。
秀兰把第二片螺片贴上去，拿镊子背轻轻压了压，螺片贴实了，在黑漆木胚上显出细密的天然纹路。“小渔今天下午吐了两次奶，傍晚又好了，没发烧。“
王大海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带她去卫生所看了？“
“看了，说没事，可能是天热。开了半包妈咪爱，吃了一回。“秀兰放下镊子，把木胚转了个方向看光线，“晚上睡得沉，没闹。“
王大海继续吃面。吃完了把碗筷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冲击铁皮槽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他赶紧关上，拿抹布把碗擦干了放回碗架。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苦楝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哗啦哗啦的，像翻一本厚书的纸。蛐蛐还在叫，比前半夜低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是弯的，边上有一圈毛乎乎的晕，像是明后天要变天。
回到堂屋，秀兰已经收了螺钿工具，木胚放在桌角，用一块蓝布盖着。灯还亮着，她自己坐在桌边喝水，杯子是搪瓷的，跟朱站长那个差不多，只是没磕掉瓷。
“你在想什么。“秀兰说。她不是问，是说。
王大海在对面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了碰那片盖木胚的蓝布边。“今晚上扫了探鱼仪，西北沿底上被刮了三道沟，最深处下去快一米。碎珊瑚都翻上来了，海藻皮掀得一干二净。照这个速度再刮几回，那片底播就算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桌面上搪瓷缸子底下的水渍圈慢慢扩大，他拿手指头蘸了一点，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马三柱的人今天递了话，说西北沿有旧桩头，八三年放的网笼。他要是正式递争议，争议的依据就是这个——'我先用的'。“
“桩头在海底下，谁也说不清是谁的。“
“对。所以他现在急着让牛大壮再刮几回，把底上原有的东西全刮烂了，到时候桩头还立着，但周围的底播环境全毁了。他就说'这一片从八三年就是我用的'，你拿他没办法——底都刮没了，谁也证明不了那片原来有什么。“
秀兰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面一声轻响。“你手里有他刮底的证据。“
“有。三张照片、朱站长的进出港记录、探鱼仪三条横截面、油样礁样。缺一个东西——“王大海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缺一张他自己承认八三年放桩头的书面东西。光凭他那个跑腿的传一句话，不算数。“
秀兰看着他，没问缺的东西怎么弄。她只是把桌角那块蓝布揭开一角，露出上排出一道起伏的弧线。“月底工坊动工，八扇屏风。大芳说螺片不够，还得再收一批。“
“让阿土叔在南边收海螺的时候留意。“
秀兰把蓝布盖回去，站起身，经过王大海身边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睡觉。明天事多。“
王大海坐着没动。等秀兰的脚步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他才站起来把灯吹了。堂屋里黑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灰白的光。他摸黑走进里屋，躺下的时候床板吱地响了一声。秀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小渔睡在床里侧的小摇篮里，鼻息细细的，偶尔咂一下嘴。
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儿延伸到了墙角，白天看不显眼，夜里月光从窗缝漏进去，裂缝就显得很深。他看了很久，裂缝的轮廓在他眼里慢慢模糊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不到，院门外头有人拍门。拍得急，手掌拍在铁皮门上的声音又闷又短促，啪啪啪三下，停了，又啪啪啪三下。
王大海翻身起来，脚踩进解放鞋里没来得及系鞋带就出去了。他拉开院门，周文斌站在外头，还是那副戴眼镜的样子，但头发乱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粒，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写了字。
“来了。“周文斌喘着气说，“马三柱的人今天早上六点把争议函递到乡政府了，署名齐全，盖了手印，正式申请边界争议。卢站长让我来通知你——公示暂停。“
王大海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横格信纸写满了字，字迹比昨天那封匿名信工整，末尾有签名、指印、日期。争议范围写得明确：“南暗礁西北沿，自旧桩头向东纵深二百米、向北横向三百米，系本户自一九八三年起持续使用之底播养殖区域，万渔场申请范围包含该区域，请求边界重划。“
他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卢站长怎么说？“
周文斌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说让你今天上午去一趟乡里，把照片和记录纸都带上。另外他说了一句——“他扶了扶眼镜，“说让你把吴干部那份验资报告带上。他说吴干部昨天下午又往乡里打了个电话，问验资进展，卢站长在电话里提了南暗礁的事。“
王大海把信封揣进裤兜，裤兜里已经有马三柱那张名片和那张加印的照片，三样东西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秀兰抱着小渔站在门帘底下，小渔刚醒，头发翘着，拿手揉眼睛。
“我吃了饭就去。“他说。
周文斌走了，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远去了。王大海回到灶房，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燃，铁锅坐上去，舀了两瓢水。水烧开之前他把裤兜里那三样东西掏出来排在灶台上：名片、争议函、加印照片。三样东西并排放着，阳光从灶房小窗斜进来，正好照在照片上牛大壮那条青龙文身上，龙鳞的线条在光里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背面上有用铅笔写的几个小字，是于师傅洗照片时顺手写的：“底片已保存，可再放大24寸。“
王大海看了那几个字一会儿，把照片又翻回来了。灶膛里的火苗从锅底边沿窜上来，燎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缩了缩手，手背上皮肤发红了一点，不疼。
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