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勘测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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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从第二指节往上缺了一截，断面红褐色的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扎眼。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揣进裤兜里。
“我左手摸。“
“那争议函上的指印，“刘建国把一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是你按的吗？“
争议函的复印件，指印那部分用红笔描了一个圈。刘建国把纸举在马三柱面前，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风把纸边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
马三柱的眼睛盯着那枚指印，眨了两下。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拇指在裤子侧面蹭了蹭，没说话。
刘建国把纸放下来，又拿出勘测记录，翻到签字页。“勘测记录上需要双方签字画押。马老板，你在这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
他把笔递过去。
马三柱接过笔，左手握着，在签字栏上写了“马三柱“三个字。字迹跟争议函上的圆珠笔字对得上——工整，用力，笔画压得深。他把笔还给刘建国，然后伸手去按指印格。
他伸出的是左手食指。
刘建国的手虚虚挡了一下。“等等。马老板，争议函上的指印是右手食指按的——纹路完整，从指尖到指根全有。你右手食指少了一截，按不了那个印。你争议函上的指印是谁按的，你得说清楚。“
马三柱的手悬在记录本上方，停住了。牛大壮在他身后往前又迈了一步，船身晃了一下，牛大壮的肩膀撞了瘦长脸一下，瘦长脸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那函是我让人代签的。“马三柱把手缩回来揣回兜里，下巴绷着，“我不识字。“
“代签可以，但指印不能代。“刘建国把记录本合上，“你争议函上那枚指印，等回去之后拿放大镜看看指模纹路。如果是别人按的，那这封争议函上的所有信息——包括你的签名和那枚指印——在法律上都是无效的。勘测今天就到这里。争议函暂时冻结，等指印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马三柱的脸涨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漫，漫到颧骨上头，跟他下巴上铁青的胡茬对冲在一起，脸色变得很奇怪。他张开嘴想说什么，瘦长脸在后面拉了他袖子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王大海站在船舷边，手扶着铁皮护栏。护栏被风刮得冰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指尖冻得发麻。他看着马三柱，马三柱没有看他，转身走到船尾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牛大壮站在他身后，青龙文身的尾巴从袖口露出来，在风里显得更白了。他看了王大海一眼，那一眼很短，视线碰了一下就移开了，但他腮帮子那块的肌肉动了两下。
卢铁生在勘测记录本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西北沿底床破坏严重，疑似细网反复刮底所致。争议旧桩头未找到，争议函签名指印待核。油样礁样照片进出港记录均已附卷。“
他写完把记录本合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返航。“
阿旺推了推油门，铁壳船慢慢转身掉头。船尾犁开的水痕从西北沿那片浅滩伸出去，划了一道弧线，弧线消失在灰绿色的海水深处。王大海站在船尾，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变宽变淡，水面恢复成灰绿的颜色。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风大了一些，云层更低了，偶尔有一两滴雨落下来，砸在甲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马三柱一直蹲在船尾没起来，牛大壮和瘦长脸站在他身后两侧，三个人像一组石像，被船身的摇晃颠着，但没有一个挪位置。
船靠岸的时候快九点了。码头上比早上热闹了一些，几条渔船正在卸货，鱼筐从船舷上吊下来，水淋淋的，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摊一摊的水迹。刘建国先跳上岸，回头对卢铁生说了句什么，卢铁生点了点头。
王大海最后下船。帆布提包还挎在肩上，他从码头台阶走上来的时候腿有点僵，走了几步才活泛开。马三柱那一伙人从另一侧上了岸，没有停留，直接沿着石堤往北走了。牛大壮走在最后面，右胳膊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文身全遮住了。
建军跟上来，右手食指那块胶布又翘边了，他拿左手按了按，没按住。“那争议函，算废了？“
“等指印鉴定。“王大海说，“但基本废了。“
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老陈叔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那卷海图，图筒的盖子不知道掉哪了，他拿根绳子把图绑了两道。“大海，你那油样礁样——要不要送到县局去？“
“送。明天跟孙小波一块去，他办产权登记，我送样品。“
他们走到场部院门口时，雨终于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筛米。院子里的苦楝树叶子被雨点打得啪啪响，声音碎碎的。王大海站在院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那阵雨，雨点落在泥地上，很快就把土面洇湿了一层。
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围裙角擦了擦手。“回来了？饭在锅里。“
“来了。“
他走进灶房，把帆布提包搁在墙角。秀兰从蒸笼里端出一碗热着的菜，碗沿烫，她垫了块布。她端过来搁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没打起来？“
“没打起来。“王大海拿起筷子，“就快了。“
秀兰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去灶台盛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灶房里响起来，密密的，跟外面雨打在苦楝树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了。
王大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雨声越来越大，屋檐上的水汇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淌。苦楝树的叶子在雨里翻着白边，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