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雨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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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个多钟头才慢慢变小，从哗哗的变成淅淅沥沥的，最后只剩屋檐角那一道水线还在往下淌。王大海吃完午饭把碗筷收了，站在灶房门口看院子里的雨。泥地让雨浇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苦楝树底下一小片低洼地方积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叶子背面朝上，脉络清清楚楚。

秀兰把晾在屋檐底下的衣服收了，抱了一摞进里屋叠。小渔在堂屋的竹席上爬，潮生趴在旁边拿一片螺壳在席面上划来划去，划出来的印子浅浅的，一会儿就消了。王大海蹲在门槛边看了他们一会儿，潮生抬头说爸你看这个花纹像不像鱼鳞，他把螺壳举起来，壳面上的天然纹路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青色的光，确实一片一片的。

“像。“王大海说。

院门外头有人推门，门扇湿漉漉的，推的时候吱地一声。阿旺进来了，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前额上，他拿手往后撸了一把，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老宋让我来告诉你一声。“阿旺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鞋底沾了泥，他拿脚在门槛上刮了两下，“那三条船中午的时候动了，从后湾挪到了码头北边那排旧泊位。船号擦了一道，0187那个7字擦了一半，剩下半个弯钩。“

王大海站起来。“牛大壮呢？“

“在船上。有人看见他拎了两只塑料桶上船，桶的颜色跟泼油那张照片上的一样，白色带蓝盖。“阿旺又撸了一把前额的头发，“朱站长说他让人去码头北边的加油点问了，今上午牛大壮买了四十斤柴油。“

“柴油？“

“对，是船用柴油，不是废机油。“阿旺说，“朱站长说如果他们是去买柴油加油，不用跑加油点，码头南边就有。跑到北边去买，八成是要兑东西。“

王大海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积水表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套一圈。柴油兑废机油泼到礁盘上，废机油沉得快，柴油浮在水面上散得也快，白天一晒一蒸发，剩下的油膜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礁石缝隙里的残油渗进去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你让老宋继续盯着。“王大海说，“如果他看见牛大壮那两条船晚上又动，不管几点，到我家来敲门。“

阿旺点头走了。院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了一下，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雨从门缝里飘进来几滴，落在门槛内侧的砖地上，深色的圆点慢慢扩大。

王大海回堂屋把帆布提包打开，油样瓶和礁样瓶各取了一只出来。他拿干净的棉布把瓶身外面擦了擦，又找了张白纸裁成标签条，钢笔蘸了墨水在标签上写：“南暗礁西北沿，油样，8.22采集。废机油混合疑似船用柴油。“另一张写：“南暗礁西北沿，礁样，8.22采集，表面沾油。“写完了把标签贴在瓶身上，拿手指抹平，贴纸被手指的温度捂了一下，墨迹洇了细边。

他把两瓶样品单独装进一只布口袋，袋口扎了两道绳子。

下午三点多雨停了，云层开了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照在海面上。王大海拎着布口袋出了门，走到乡政府时太阳又露了大半个，路上积水还没干，踩上去水溅在脚踝上凉凉的。

周文斌在办公室里，正拿抹布擦窗台上的水渍，看见王大海进来，他放下抹布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卢站长在县里，跟刘科长去局里汇报勘测情况了。走之前留了个话——争议函那枚指印，今天下午送县公安局做技术鉴定。“

王大海把布口袋搁在周文斌桌上。“这是油样和礁样。卢站长回来你告诉他，样品送县水产局检测，我明天一早送到局里去。“他把标签露出来让周文斌看了看，“检测项目写废机油成分定性，如果能做定量也行。费用万渔场出。“

周文斌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登记本，在上面记了一笔。他写的时候王大海注意到他的手指头还有点抖，在纸面上划出来的字比平时歪一些。

“昨天那封信的事，“周文斌写完了，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王大海一眼，“卢站长后来翻到了，什么也没说，就把它夹进卷宗里了。我今天整理卷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的纸角上有一个油指印，淡淡的。“

“油指印？“

“对，应该是按在什么东西上蹭的，不是故意按的。在信纸右下角，拇指大小，颜色发褐发黑，像机械油。“周文斌把登记本合上，摸了摸后脑勺，像在想措辞，“我看到那个指印的时候想——那封信是谁经手递进来的，船检年审材料是马三柱那边的人送来的没错，但夹在中间递进来，中间还经过了你的手、我的手，纸角上那个油指印是谁的，已经说不清了。“

王大海没有接话。他把布口袋的扎口绳又紧了紧。“卢站长那边有消息了，你让人到场部说一声。“

他出了乡政府，太阳已经彻底钻出来了，地面上的水渍在阳光底下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镜子。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晒热泥土的味道，混合着路边草叶子的青气。他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了。

往右走是回场部的路，往左走是白沙镇码头北边。他站在岔路口停了几秒，路上没有别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路边矮墙上看他。

他往左走了。

白沙镇码头北边那片区域他平时去得不多。那边泊位浅，大船进不去，停的都是些小舢板和旧船。沿岸一排矮房子，有的是仓库，有的是加工棚，外墙刷的白灰让海风啃得斑斑驳驳。最北头有一间铁皮顶的棚子，比别的都大，棚门口堆着几只蓝色塑料筐，筐沿上沾着碎冰碴子和鱼鳞。

王大海没走近。他在离那间棚子大约七八十米的地方停下来，靠在一堆弃置的水泥墩子后面。水泥墩子上长了青苔，手搭上去湿滑滑的。从这里能看到棚子的侧面和后面的小院——院子里堆着几只白色带蓝盖的塑料桶，跟阿旺形容的一样。桶旁边有一台小压缩机，嗡嗡地转着，排气管冒出来的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股透明的波纹。

棚子的侧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王大海看不清楚脸，但能看见进出的几个人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没什么文身。牛大壮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