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雨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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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水泥墩子后面看了大约十分钟。棚子里传来机器的运转声和碎冰落到铁皮槽里的哗啦声。有人从侧门拖出来一筐冻货，冰碴子从筐缝里漏出来落了一地，在太阳底下很快化成了水。

王大海正要起身离开，棚子正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不高，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衣，头发整齐地往后梳，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院子里那几只白色塑料桶旁边蹲下来，掀开桶盖看了看，又盖上，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

眼镜的反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亮了一下。

王大海没动。他看着那个人从院子里走回棚子里去，侧门关上了。他把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那副金丝眼镜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慢慢从水泥墩子后面退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加快步子。石板路两侧的墙根底下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回岔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身后的地上又长又窄。

回到场部时院坝里晾着湿衣服，铁丝上挂了秀兰洗的床单，白色的布面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秀兰在收衣服，小渔坐在旁边的草席上玩一只拨浪鼓，摇一下响两声。

王大海蹲在小渔旁边，拨浪鼓的绳头甩到他脸上，小渔咯咯地笑了。他抓住小渔的手腕把拨浪鼓稳住，拨浪鼓的鼓面是红漆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棚子里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他对秀兰说。

秀兰把床单从铁丝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抖了两下。“不是本地人？“

“看着不像。“王大海说，“穿灰衬衫，头发往后梳，说话口音听不着，没出声。“

秀兰把床单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干净石桌上，走过来也蹲下，看着小渔玩拨浪鼓。“你说的那个朴正洙那边的人？“

“可能是。马三柱那个加工棚里有台压缩机，能冻货。朴正洙清仓的低价虾送到白沙镇来，在加工棚里分包换包装，再拉到苍南去卖。“王大海看着小渔手里的拨浪鼓，鼓面每转一圈，那两道绳头就甩起来，又落下去，“如果那个戴眼镜的是他们那边的监工，那朴正洙就不只是让马三柱去偷采毁礁，他的人在本地盯着出货。“

秀兰想了想，伸手把小渔嘴角流下来的口水擦了，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那你怎么办？“

王大海站起来，弯腰把小渔从草席上抱起来。小渔热乎乎的，身上有一股奶味儿和汗味儿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他抱着她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明天孙小波去县里办产权登记，我把油样礁样也带上，去县局送检。回来的时候绕到苍南去一趟，看看那批虾仁到底是什么包装。“

“你一个人去？“

“让老陈叔骑车带我。他认得苍南的路，也认得那些小贩。“王大海把小渔换了个胳膊抱，小渔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指甲尖尖的搔在皮肤上痒痒的，“晚上如果阿旺来敲门说船动了，我就去。不动就好好睡一觉。“

秀兰站起来，接过小渔抱回自己怀里。小渔手里还攥着拨浪鼓，摇了一下，两声，又摇了一下。

晚饭吃的是小米粥配咸萝卜。潮生吃完了趴在桌上做算术题，铅笔尖钝了，拿小刀一下一下地削，木屑卷成一小堆。王大海坐在对面看他削铅笔，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把铅笔拿过来，帮他削尖了递回去。潮生接过去的时候笔杆上还留着王大海手指的温度。

天黑透了，院子里的虫鸣又响了，比昨晚上密。王大海在堂屋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油样礁样装在布口袋里，蓝皮笔记本抄了两份勘测记录的核心要点夹在里面，照片带了三张（船号、全景、泼油），于师傅加印的那张五寸也带上了。

他坐在桌边等了一个多钟头，院门一直没响。虫鸣声从高亢渐渐低下去，夜深了，风里透着一股雨后的凉。他站起来把桌面的东西收进帆布包，然后吹了灯。里屋门帘落下来，床板吱了一声。

躺下之后他听见远处码头方向有一声船笛，短促的，拉了一下就没了。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没有再响。秀兰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搁在他小臂上，温的，指尖凉。

他闭上眼。黑暗里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了，先是虫鸣歇了，然后是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也停了。只剩下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从苦楝树叶子间穿过去，唰——唰——唰——像是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起来了。吃了半碗粥，把帆布包挎上肩，布口袋里装好样品。老陈叔的摩托车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突突突的，越来越近，然后在院门口熄了火。

王大海出门的时候看见老陈叔跨在嘉陵摩托上，车把上挂了一只军用水壶，壶身的绿漆磨掉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铁皮。老陈叔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头被嘴角的湿气浸软了。

“走。“王大海跨上后座。老陈叔蹬了两脚打着火，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路。晨风迎面来，把王大海的头发往后吹。太阳刚从东边的矮房子顶上冒头，光线是软的，照在土路上把车影子拉得很长。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安静的早晨里响得有些突兀，惊起了路边田里的两只白鹭，白翅膀一扇一扇地往远处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