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炭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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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没让周文斌走。他进灶房倒了杯水端出来，递过去的时候周文斌双手接的，接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发凉，碰了一下杯壁往回缩了缩。他在苦楝树根底下蹲下，杯沿贴着嘴唇没喝，就那样蹲着，后背弓起来，像一张绷久了突然松下来的弓。
“你吃过了没有？“王大海问。
周文斌摇了摇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在裤腿上。“没顾上。卢站长让我先跑一趟，他还在乡里等县局的正式通知。那边的意思是争议函既已作废，公示就不能再停，今天下午补一张新的贴出去，把耽误的两天时间补回来。“
“补两天？那公示期还剩几天？“
“七天从今天重新算。卢站长说这样对双方都公平——争议既已处理完毕，就从头走程序，不占谁便宜也不让谁吃亏。“周文斌终于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两下，“对了，刘科长另外还说了句，那三张照片和进出港记录他已经复印了一份报县局备案。如果马三柱那边再有船在南暗礁作业，县局可以直接派人扣船，不用再走乡里程序。“
王大海蹲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苦楝树的叶子在头顶晃着，光斑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风一来就碎成一片，风过了又聚起来。
“那个指印鉴定，“王大海说，“牛大壮前年旅顺的案子，派出所那边会动吗？“
周文斌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空出来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卢站长说鉴定结果已经抄送旅顺那边的派出所了。牛大壮现在是网上挂着的在逃人员，只要有人认出他来报案，派出所就能抓。但报案这事——卢站长说他不替你报，你得自己决定。“
王大海没接话。他看着地上那些碎光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周干事，你先回去吃饭，别饿着。公示贴出来了让人到场部说一声，我不过去了。“
周文斌站起来把空杯子递回来，杯沿上有他嘴唇留下的浅印子。他骑上自行车走了，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远了。
王大海把杯子拿回灶房搁在水槽里，秀兰正在给潮生盛饭，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把碗筷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吃了一口。小米粥烫，他吹了两下。潮生坐在对面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也不吃，眼睛盯着桌角上那片夜光螺壳。秀兰走过去把螺壳拿起来放到窗台上，说吃完了再看。
桌面上安静了一阵。小渔在里屋摇篮里哼哼了两声，秀兰放下筷子进去了一下，出来时身上沾了奶渍，拿围裙角擦了擦。
王大海把碗里的粥吃完了，放下筷子。“下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
“码头。把那条拖痕的照片拿回来，然后去朱站长那儿坐坐。“
秀兰看了他一眼。“去吧。“
他出了门，阿贵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阿贵手里拎着海鸥120，相机皮套的扣子没扣好，露出一截黑色机身。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脖梗上挂了一条灰毛巾，毛巾边角发黑。
“拍了。从滩涂三个方向各拍了一张，拖痕起点、中间、入水口都拍了特写。“阿贵把相机皮套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暗色的小信封，里面装着胶卷，“老陈叔说让我赶紧送去于师傅那儿洗。“
“你跟老陈叔去一趟，让他骑摩托带你。“王大海说，“洗出来之后照片不要放场部，先放在老陈叔那儿。到时候有用。“
阿贵点头，把胶卷又小心地塞回皮套里，转身就往村里跑。跑了几步回头喊：“大海哥，那条拖痕我拍的时候量了一下，长度大概有四十多米，从滩涂上一直拖到水里，最宽的地方两尺半。“
王大海冲他摆了摆手，阿贵跑远了。
他往码头走去。午后的太阳毒辣辣的，石堤上的水泥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也能感到热气往上顶。堤边泊的几条船都在午歇，甲板上没人，只有缆绳拴在铁环上，被风扯得绷一下松一下。走到港务站小白楼时，楼侧的阴影里蹲着个人，是老宋。他看见王大海过来，站起来拍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一下。
“朱站长在楼上等你好一阵了。“老宋把声音压得低，“另外，今天中午马三柱那边来了个人，在港务站门口转了好几圈，看着像是踩点。我没让他进屋，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长什么样？“
“瘦长脸。“
王大海上了楼。朱站长这回没坐在藤椅里，他站在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截没点燃的烟，窗台上放着三根火柴棍，每根都划过了头，焦黑的火柴头朝外摆着。他听见王大海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三条苍渔号船今早上六点就动了。“
王大海走到他旁边，靠着窗台的另一边。
“不在后湾了，开到码头北边那个旧泊位停着，就是马三柱加工棚正对着的那个浅泊位。“朱站长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窗台上，跟三根划过的火柴并排摆着，“船上的人下来了一半，牛大壮带了三个人进了加工棚，到现在没出来。船上剩一个看船的，坐在船头抽烟。“
“船号呢？擦成什么样了？“
“0187那个7擦干净了，剩下018。0188和0191没动，但船身上的漆整体刷了一层薄灰漆，不仔细看以为是旧漆，凑近了能看到刷痕。“朱站长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老宋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他眼神好，一般人看不出来。“
王大海站在窗台边没动。楼下的码头上有人在冲洗甲板，水枪的声音哗哗地响，水雾飘上来扑了他一脸。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湿的。
“朱站长，您觉得马三柱那边接下来会干什么？“
朱站长把窗台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空手做了一下划火柴的动作又停住了。“他争议函废了，牛大壮的指印暴露了前科，三条船被人拍了照片记了船号。他现在手里只剩两样东西——加工棚里那批低价虾，还有三条船。如果我是他，我会在公示期结束之前把该卖的都卖了，该转移的都转移了。船也好，货也好，人也好，全在。“
“那批虾的原箱还在加工棚里。“
“在。今天中午老宋从码头北边绕过去看了一眼，加工棚后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头堆着七八只白底蓝字的大纸箱，摞了两人高。“
王大海把这句话记下了。七八只大纸箱，按一箱二十五斤算，将近两百斤冻货。那只是朴正洙清仓货里的一小批，省城那边应该还有更大的存量。但加工棚里现存的这批，如果能在它流出去之前截住，就能堵住苍南那根管线。
“朱站长，港务站这边如果接到关于偷采南暗礁的报案，走什么程序？“
朱站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心里。“港务站管船舶进出港登记，不管执法。报案得走派出所或者渔政站。但如果港务站这边有正式的书面材料——比如进港记录、船号照片——可以作为报案附件递给执法部门。“
“那您能不能给我出一份正式的书面进出港记录？有公章的那种。“
朱站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最8月14日到21日那几页，把每一条跟苍渔号三条船有关的进出记录用红笔在边上划了一道。
“我复印一份，盖上港务站的章，日期核对章也盖上。“朱站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台老式复印机，手摇的那种，把几页纸放进去，一只手摇手柄，一只手扶着纸。“这份东西递到派出所或者县局，就是正式证据，不是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