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炭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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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印机摇起来咔咔响，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朱站长把复印件摞好，从笔筒里取出一枚圆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盖在每一页纸的右下角。又换了一枚日期章，盖上今天的日期。
他把三张复印件叠好递过来。纸边还是温的。
王大海接过来，指尖碰到的纸面确实有点暖。他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帆布包内层，跟房产登记回执和收样回执放在一起。
“朱站长，谢了。“
朱站长摆了摆手，又回到窗边站着。王大海下楼的时候铁梯又被太阳晒得烫手，他这次没握扶手，扶着墙下去的。老宋还在墙根底下蹲着，看见他下来站起身。
“老宋，加工棚后门那条缝，今天下午还能看到吗？“
老宋想了想。“那个方向下午太阳反光，玻璃窗反光会晃眼，从后门那条巷子里看反而清楚。你要去看？“
“看看。“
老宋带他从港务站后墙绕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老宋蹲下，从墙头缺了口的地方往外看。
王大海蹲在他旁边，顺着缺口的视野望出去。大约五十米外就是加工棚的后院，院子地面是水泥的，晒得发白。后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到堆着的白底蓝字纸箱。纸箱上的印刷体方块字比苍南集市上那只看得更清楚，白色的字体在纸板面上排成几行，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徽记，红蓝两色。
王大海盯着那个徽记看了几秒钟。圆形，红蓝各半，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图案，像某种鱼类的简化轮廓。他把那个徽记的形态记在脑子里。
他把缺口的位置和角度记下了。“回去吧。“
两人沿原路退回港务站后墙，老宋继续回值班室门口蹲着。王大海走回场部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红蓝徽记。那应该是汉江水产或者背后母公司的标识，如果有办法把这个徽记跟苍南集市上卖的低价虾仁建立联系，就能把朴正洙的货在本地倾销的事实钉死。
他回到场部时，院子里的苦楝树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建军在堂屋门口坐着修理一只旧潜水泵，扳手拧螺丝的声音每拧两下停一下。看见王大海进来，他放下扳手。
“刚才乡里来人了，不是周文斌，是个穿工作服的。贴了张新的公示在乡政府公示栏上，让我转告你一声。“建军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新公示上注了一行字——'原争议已依法处理完毕，公示程序重新启动'。“
王大海点了下头，在石桌边坐下。帆布包搁在桌面上，他摸到内层那三份盖了章的进出港记录复印件，指头在纸角上摩挲了两下。
“建军，加工棚后面堆了七八只外文纸箱，是那批低价虾的原包装。如果能拿到一只箱子，或者箱子上的印刷面，就能直接证明朴正洙那边把货送到白沙镇来分包倾销。“
建军把扳手搁在地上，想了想。“那箱子在加工棚后院里，不在屋里。如果夜里去——“
“夜里太危险，加工棚里有人守夜。不能偷，要拿就正大光明地拿。“王大海说，“等一条线——等县局的检测报告出来。油样礁样如果出了结果，确认废机油和船用柴油混合泼礁，再加上牛大壮指印的前科记录、朱站长的进出港记录、照片，把这些东西一起递到县局去。到时候马三柱那个加工棚会被查，查封的时候那些箱子自然会暴露。“
建军看着他。“你在等县局先动。“
“对。我不动，我等程序动。“王大海把帆布包拉链拉上，放在石桌底下，“公示期七天，这七天里马三柱那边肯定还要动作。他急我稳，急的人容易出错，出错的人留证据。我这边的证据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件也不嫌。“
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腰又酸了一下，扶着石桌沿站直了。苦楝树上的蝉叫了一下午，声音已经明显弱下去，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喊累了。灶房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葱姜炸锅的热气从窗户缝里往外钻，裹着油烟的暖意。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王大海把帆布包从桌底拎到墙角，拉链拉开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三张照片、朱站长盖了章的进出港记录、探鱼仪记录纸、房产登记回执、收样回执。蓝皮笔记本夹在中间，鼓鼓囊囊的。
他把拉链拉上了。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堂屋门口擦一只旧手电筒，拧开后盖换了两节新电池，合上试了试，光柱打出去白亮亮的。潮生趴在他腿边拿手指头画地上的影子，手心贴着地面，影子在墙上变成各种形状。
院门响了两下。不是拍门，是指关节敲铁皮的声音，克克克，克克克。王大海拿着手电站起来开了门，门口站着老陈叔，骑摩托来的，车还没熄火，引擎在身后突突突地响。
“阿贵那卷胶卷洗出来了。“老陈叔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于师傅说拍得清楚，三张都清晰。其中一张正好拍到滩涂拖痕旁边的泥面上有一截断掉的塑料绳头，他说那个可能是拖拽工具上脱落的。“
王大海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拖痕在日光底下显得很深，泥面翻卷的细节拍得很清晰，第二张照片的右下角果然有一截扁平的塑料绳头，断口整齐，像是被绷断了。绳头的颜色是灰白半透明，常见于船用编织绳索。
“于师傅说这种绳子码头杂货铺有卖，两毛五一米。“
“知道了。“王大海把照片装回信封，“阿贵人呢？“
“回村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那条拖痕的位置他量了三遍，长度和宽度跟第一次量的没有误差，还画了张草图给我带回来。“老陈叔从摩托后座箱里又摸出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画了滩涂的简易平面图，拖痕的位置标了数字。
王大海把图卷好也塞进帆布包里。
老陈叔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摩托把手。“大海，这些证据堆在一起，什么时候用？“
“差不多了。“王大海站在院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朝地面上照了一下又关了，“明天我再去趟乡里，把证据链整理一下，正式报备。然后再看朴正洙那边来不来补刀。“
老陈叔没再问，拧了下油门，摩托突突突地沿着土路驶远了。车灯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两晃，拐过苦楝树那个弯，彻底看不见了，引擎声也渐渐远了。
王大海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栓。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秀兰在给小渔洗脸，毛巾绞干了水，一下一下地擦着小渔的脸蛋。小渔扭来扭去不老实，秀兰说了句“别动“，声音不重，小渔就真不动了，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妈。
潮生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咂一下嘴。王大海站在门帘外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脱下来的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跟昨晚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窗外的月光从没关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恰好照亮了裂缝中间最宽的那一段。他看了很久，眼睛慢慢合上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船上，船底下的海水不是蓝色的，是灰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他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把，捞起来一截断掉的塑料绳头，绳头在他手心里慢慢变软变烂，像化了一样。他想把绳头扔掉，手却张不开。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户外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点淡淡的鱼肚白从窗帘边沿透进来。秀兰的胳膊搭在他身上，温的，沉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远处码头上传来一声船笛，拉得长长的，低沉的，像什么人在叹气。
他躺着没动，听着那声船笛的尾音在海面上散尽了，才又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