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落幕(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定远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寅时三刻。
莎车城的黎明,是被一声困兽般的嘶鸣撕开的。
阿布都拉哈是从噩梦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弹起,脊梁骨撞在镶嵌着红宝石的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是那个梦。
明军那打起来犹如真主怒火的大炮,犹如一柄巨锤,一锤砸碎了莎车王宫那座耗费了三代汗王心血的金顶。
那座用纯金箔和波斯琉璃堆砌出来的穹顶,在梦里脆弱得像一枚被马蹄践踏过的禽蛋,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的流光溢彩,又瞬间被硝烟涂抹成灰烬。
他大口喘着粗气,丝绸睡袍像一层冰冷的蛇皮,死死黏在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上,又黏又腻。
窗外,天还没亮。
西域的夜黑得厚重,像是一块浸满了墨汁的毡毯,沉沉地压在城头上。
阿布都拉哈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波斯地毯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城北大营的方向,火光彻夜不息。
二十天了。
那些灯火不是在燃烧,而是在吮吸他的寿命。
每过一夜,那些火光就离王宫近一寸。
阿依丁那个蠢货,那个被“圣战”烧坏了脑子的年轻人,天天在那儿嚷嚷着要“奉建州世子,抗大明”,视他这个大汗如无物。
他把豪格那个十七八岁的丧家之犬当成了救命稻草,却忘了那根草上栓着的是大明战神的索命绳。
阿布都拉哈害怕阿依丁的狂妄,更害怕乌拜达拉的沉默。
这二十天,他像是一块被放在烈日下暴晒的酥油,迅速消融。
每天早上,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凹陷、脸色像陈年老纸一样的男人,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人,一个正走向断头台的囚徒。
“汗王……”
门外,老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还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粘稠。
“宰相大人……进宫了。”
阿布都拉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扣进了窗棂的木缝里。
这个时辰,乌拜达拉来了。
这头老狐狸,终于要把最后的一张牌掀开了。
乌拜达拉进门时,带着一身戈壁滩深夜的寒气。
他穿得极其周正,黑色的长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透着权力的傲慢与克制。
那张刻满皱纹的脸,像是一块风干了千年的胡杨木,看不出丁点儿情绪。
“汗王,”老宰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天要亮了,该定局了。”
阿布都拉哈不敢接话。他看着乌拜达拉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带刺的乱麻。
“鲍承先被抓了。”
乌拜达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打碎了一只廉价的瓷碗,
“昨夜,这位大金的‘智囊’想从南门的狗洞钻出去,往喀什跑。出城不到五十里,被明军的鬼面斥候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现在,他人就在杨廷麟的马厩里,跟畜生关在一起。”
阿布都拉哈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鲍承先是豪格的胆,鲍承先折了,城北大营那帮人就只剩下了一腔没脑子的血气。
“城北大营已经烂了。”
乌拜达拉往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了汗王,
“阿依丁还在营里磨刀,但他手下的伯克们,心已经飞到了明军的火锅里。外援断了,建州那帮残兵败将现在就是一群被拔了牙的野狼。再等下去,明军的炮弹就不会落在梦里,而是落在您的御榻上。”
“所以,”乌拜达拉停住脚步,目光如炬,“老臣今夜,要替汗王清理门户。”
清营。抓人。易帜。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尖刀。
阿布都拉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维持最后一点汗王的尊严,可脊梁骨却像被抽掉了一样。
突然,乌拜达拉缓缓跪了下去。
这是二十年来,这位权倾朝野的黑山派首领第一次向他行如此大礼。
“汗王,”老人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竟带了一丝颤抖,“老臣伺候了两代汗王,这辈子就想守住一件事——让叶尔羌这艘船,别在老臣手里沉了。”
“可现在,船底已经烂透了。明朝那个姓朱的皇帝,是要把这天下重新犁一遍。咱们,挡不住那把犁头。”
“老臣能做的,就是让汗王您,先上岸。”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决绝:“名字变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您不再是大汗,但您依然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这宫殿,这莎车城,只要您点个头,它们就还是您的。否则,明日午时,这里就是一片焦土。”
阿布都拉哈站在黑暗中,看着跪在脚下的老狐狸。他明白,乌拜达拉不是在请示,而是在下最后通牒。
许久,许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一片飘落的枯叶,轻不可闻。
“依你。去办吧。”
卯时。
阿布都拉哈站在寝殿最高的天台上,死死盯着城北大营的方向。
乌拜达拉没让他去。
老宰相的原话是:“汗王的手,应该是干净的,用来接大明的旨意。”
远处,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那是千骑齐发的铁蹄声。紧接着,凄厉的喊杀声在黎明的微光中炸响。
声音隔着重重的王宫院墙,听不真切,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湿棉被死死捂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火光冲天而起。
阿布都拉哈看见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像是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他能想象到那里的惨状:乌拜达拉的私兵和归顺明军的偏师冲进帐篷,阿依丁的人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就被砍翻在血泊里。
他想起了阿依丁。
那个总是在他面前挥舞着弯刀、叫嚣着要让明朝皇帝见识西域雄风的年轻人。
他讨厌阿依丁的无礼,可现在,他心中竟升起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他又想起了豪格。
那个曾经在大明东北翻云覆雨的建州世子。
听说他这二十天里,每天都在营帐后的沙地上练刀。一下,一下,劈得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