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落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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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什么?等他父辈的荣光回归?还是等这一刻的解脱?
喊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渐渐弱了下去。
那些代表反抗的火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莎车城头缓缓升起的,那一面面刺眼的、带着大明日月旗纹样的赤色长幡。
天亮了。
这一天的阳光,冷得像冰。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停在了宫门外。
片刻后,老太监爬着进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汗王……事办妥了。”
“阿依丁被擒,豪格已被收押在铁笼里。宰相大人说……请汗王移驾大殿。大明使节,杨先生……午时到。”
阿布都拉哈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舌头沉重得像是一块铅。
午时。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王宫大殿内,阿布都拉哈坐在那张象征着叶尔羌最高权力的王座上。他觉得这张椅子从未如此硌人,仿佛每一寸木头里都长出了钉子。
案几上,放着那方象征权力的玉印。那是用最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温润,却冷得惊人。
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里香灰跌落的声音。乌拜达拉站在一侧,低眉顺眼,仿佛清晨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不是他。
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却极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布都拉哈的心尖上。
杨廷麟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崭新的大明三品官袍,绯红色的袍服在阳光下红得像血。
他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戈壁滩上的标枪。
那张书生气的脸上,没有一丝得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他没行礼,没下跪,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那些伯克身上停留片刻。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定,目光直刺阿布都拉哈。
阿布都拉哈觉得那双眼睛不像人眼,倒像是两颗烧得通红、又在冰水里淬过的钉子。
他想笑一下,想表现出一种“归顺”的姿态,可嘴角抽动了两下,却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杨廷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大明定远将军、西域宣抚使杨廷麟,见叶尔羌汗。”
他口中说着“见”,可那姿态,分明是在俯视一头待宰的羔羊。
阿布都拉哈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案几上的玉印。
杨廷麟走上台阶。他的靴子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方玉印。
杨廷麟的手很稳,骨节分明。他把玉印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杨廷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阿布都拉哈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知道,杨廷麟说的不是玉石的重量,而是这片土地上两百年的血债与兴衰。
杨廷麟随手将玉印递给身后的随从,动作轻巧得像是在递一个寻常的物件。
然后,他看着阿布都拉哈,缓缓说道:“从今日起,这印,大明收了。这城,大明护了。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朱家天子,准你余生富贵。”
说罢,杨廷麟转身便走。
没有寒暄,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这位曾经的汗王一眼。
那绯红色的背影,像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撤出了大殿。
正午的阳光从殿门直射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利剑,狠狠地刺进阿布都拉哈的眼睛里。
他被晃得眼眶发酸,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啪。”
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地砸在空荡荡的案几上。
在那方玉印曾经摆放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湿润的圆点。
黄昏时分。
阿布都拉哈独自登上了王宫最高的天台。
风很大,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土味,吹得他单薄的袍子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他望向西方。
那是喀什噶尔的方向,是白山派的地盘。他听说,代善的儿子硕托已经进了那座城,被白山派的人当成神明一样供奉着,准备进行最后的顽抗。
他还听说,岳托跟着一个红毛鬼,翻过了白雪皑皑的葱岭,去了一个叫泰西的地方。听说那里的人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黄色的。
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那些曾经在关内翻江倒海的建州豪强,如今像一群被惊起的乌鸦,在西域的残阳下四散奔逃。
“名字变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乌拜达拉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阿布都拉哈苦笑一声。他知道,老头子是在骗他。
名字变了,魂也就没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这大明西域行省里,一个养在金丝笼里的富家翁。
夜幕降临。
莎车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没有了往日的喧嚣,没有了阿依丁那些人的咆哮,整座城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阿布都拉哈拢了拢衣襟,转身走下台阶。
他的身后,那个曾经辉煌的察合台后裔王朝,在这一夜的沙尘中,无声无息地落了幕。
而远处的黑暗中,大明铁骑的巡逻声,正像沉稳的脉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