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定远二年八月十五。辰时三刻。通州。
帘子掀开的一刹那,冯梦龙屏住了呼吸。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座狰狞的城门,或者一道盘剥的关卡——
就像这三十年来每一次进京赶考时看见的那样:灰扑扑的城墙根下蹲着烂了皮肉的流民,守门军卒剔着牙翻检行李,顺手从菜贩筐里捞两根萝卜塞进袖子里。
可眼前空荡荡的。
没有城墙。没有关卡。没有流民。
只有一条笔直的路,灰白色,硬邦邦,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远方。
路两边立着黑色的铁杆,杆顶挑着琉璃球,此刻在日光下透着一股子冷意。
他昨夜见过这些东西发光,冷冽如月。
“这……这就是进城了?”
说话的是金圣叹。这位狂生此刻把脸贴在另一边的车窗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掉在窗棂上。
引路的锦衣卫校尉骑在马上,头也没回:“通州早就不设卡了。从这儿到北京城,四十里路,都是这个。”
他扬了扬马鞭,指着那条灰白的长路。
冯梦龙的手从帘子上滑下来,悄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马车重新动起来,轮子碾在那种叫“水泥”的东西上,发出的声音跟碾在石板上不一样——更闷,更稳,察觉不到半分颠簸。
凌蒙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瞧出了几分惊惶。
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冯梦龙终于看见了人。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他写过《三言》,写过无数市井百姓。
他太熟悉这个时代的百姓是什么样子了——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看见官差就缩着脖子往墙根贴,活像见着了勾魂的无常。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正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是新鲜的蔬菜,上头还带着露水。
他走得不紧不慢,肩膀上的扁担颤悠悠的,嘴里竟然还哼着小曲,那调子冯梦龙听着耳熟,像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什么时兴小调。
汉子的脸晒得黝黑,可那黑里透着一层红润,不是饿出来的菜色。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侧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却没有那种冯梦龙见惯了的惶恐。
更远处,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褂子,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买的豆腐。
几只鸡在她脚边刨食,她也不赶,就那么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那老妇……”金圣叹喃喃道,“她怎么敢一个人坐在这儿?”
冯梦龙知道他在说什么。
从通州到北京,四十里官道,从前是盗匪出没的地方。
别说一个老妇人,就是三五个壮汉结伴走,也得提着心吊着胆。
可这条路上,没有盗匪。
只有每隔几里地就能看见的、穿着号服的巡丁。
那些巡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挎着刀,手里端着火铳,站得笔直,脊梁骨像是一根铁钉钉在地上。
冯梦龙数了数,从他看见第一个巡丁到现在,不过三四里路,已经过了两拨巡逻的。
“巡捕营的人。”锦衣卫校尉头也不回地说,“十里一哨,五里一巡。这条路上,出不了事。”
冯梦龙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故事里,有多少冤案是因为“路上出事”起的?
那些解差,就是从前这种路上的“王法”。可现在的王法,似乎变了模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两边的景象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先是一间一间的铺子。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门面不大,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支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条凳,有客人坐着吃面,吃得满头大汗。
再往前走,铺子变成了作坊。
冯梦龙听见“咣当咣当”的声音从一扇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探头一看——里头几个人正抡着大锤在砸什么,火星四溅。
“铁匠铺?”凌蒙初嘀咕道,“大白天的,怎么还点灯?”
冯梦龙也看见了。
那作坊里头,竟也挂着那种琉璃灯,白茫茫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灯。”
金圣叹忽然说,声音有点抖,
“那是……那是跟昨晚一样的东西。白天也亮着?”
冯梦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天也亮着。
那得费多少油?
可那玩意儿不用油。
他想起昨夜那盏灯,想起那种冷冽如月的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更让冯梦龙挪不开眼的,是路上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
有一个孩子从马车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个风车,风车呼啦啦转着,孩子的笑声飘出老远。
冯梦龙盯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写过无数孩子,可他笔下那些孩子,没有一个能笑得这么大声。
那是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全然无忧的笑声,在这大明朝,本该是绝响。
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拿着个笤帚,正在一点一点地扫着路边的浮土。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那是……”金圣叹迟疑道,“更夫?”
“环卫工。”锦衣卫校尉说,“专门扫街的。”
冯梦龙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扫街人,只有一种,那便是被发配的囚犯。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枷锁,没有官差,就那么一个人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