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大明周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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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明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过琉璃窗瓦,定格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
门外候着的四个人,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他们的骨血:
冯梦龙,五十八岁,苏州府的失意贡生。
一辈子没摸到进士的边,却用《三言》养活了南直隶半数以上的书商,自己到头来仍是个清贫书生。
凌蒙初,五十二岁,湖州副贡,同样是考场上的败将。
他写“二拍”,写《虬髯翁》,名头与冯梦龙并驾齐驱,坊间合称“冯凌”,那是大明通俗文学的两座孤峰。
金圣叹,二十四岁,苏州府最不安分的狂生。
功名未立,却已凭着评点《水浒》的狂气,骂得天下文人噤若寒蝉。
这人有个癖好,专爱在书眉处留白批注,笔锋如刀,常把原着剜得鲜血淋漓,偏生百姓爱极了这份离经叛道。
陆人龙,三十六岁,钱塘写手。
他与兄长陆云龙一出笔、一出钱,在西湖边上经营出的名声,丝毫不逊于那几位大家。
朱启明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翻阅的史书以及手机里刷到过那些沽名钓誉的历史博主,它们信誓旦旦地叫嚣:“明末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五,万民皆盲。”
他曾信以为真。
穿越元年,他信;
二年,他亦信。
直到他登基后,亲手撕开户部的封条,查阅各地书坊的税银,翻开那厚得压手的刻书目录——苏州书坊四十七家,杭州三十五家,南京五十二家,福建建阳更是扎堆了六十八家。
每年新刻书籍,少则三五千种,多则上万。一本《三国演义》,从嘉靖刻到天启,翻版不下二十次。金圣叹的评本尚未脱稿,书商的骡车已在门口排成了长龙。
“识字率低?”朱启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中。
三百年的文明断层,多少风华被后来者的铁蹄践踏成泥?
连他这个自诩先知的穿越者,竟也带着满脑子的傲慢与偏见。
“妈的,建奴狗贼!”他低声咒骂。
门外那四人,若历史未曾偏航,再过十余载,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书被列为禁文,人被屠于城下,精美的刻版被当成引火的柴薪。
识字的人要么引颈受戮,要么剃发易服,在屈辱中苟延残喘。
然后,三百年后的史书便能堂而皇之地写下:“明人多愚昧,识字者寡。”
“因为你们把识字的人都杀绝了!”朱启明猛地攥紧拳头,又颓然松开。
门外站着的,是本该葬身于那场浩劫的文明火种。
现在,他们活着。书在印,话在传,脑子里的奇思妙想还在流淌。
这就是他打了十几年仗的意义。不是为了那几亩薄田,不是为了内库的银子,更不是为了那些冷冰冰的火铳。
是为了这些人能挺直腰杆活着,为了他们的子孙三百年后,不必被人指着鼻子羞辱。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细若蚊蝇,在身后响起,“人到了,可要通传?”
朱启明敛去眼中的戾气,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袍子,淡然道:“传。”
他坐回书案后,指尖抚过一本厚实的《水浒传》,那是金圣叹的评本。
四人鱼贯而入。
冯梦龙走在最前,鬓发如霜,脊梁微蜷,唯有一双眼眸清亮如炬。
凌蒙初紧随其后,清瘦高挑,脸上挂着常年与市井周旋的圆融。
金圣叹年岁最轻,昂首阔步,眼珠子不安分地四处打量,浑身透着股刺头的青涩。
末尾的陆人龙则显得拘谨,步子迈得极小,生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赐座。”
朱启明未曾抬头,随手翻开一页,读道:
“‘武松是大英雄,却非大豪杰。’金先生,此话怎讲?”
金圣叹未料到天子竟会以此开篇,先是一怔,旋即挺起胸膛,声如金石:
“豪杰求名,英雄求义。武松打虎,只因他在那,虎也在那。他不杀虎,虎便食人。这是命,更是骨头。”
“骨头……”朱启明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目光如深潭。
他转看向冯梦龙:“冯先生,你的‘三言’在苏杭卖到断货。你觉得,这算盛世吗?”
冯梦龙欠身,语调沉稳:“回陛下,百姓耽于故事,足见仓廪充实,确实是盛世之象。”
“盛世?”朱启明冷哼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微微晃动。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若有朝一日,北边铁骑踏破山海关,他们不抢金银,只做三件事:剃你们的头,换你们的衣,烧你们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