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小道消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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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二爷,”他不急不缓道,“徽州人做生意,靠的不全是货。”
“那靠什么?”
“靠人。”周文魁轻轻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徽州人养士子,士子做官,官护商路。这套规矩玩了几百年。可这两年,朝堂上……安静得很。”
他没把话说透。
但在座的都是成了精的商人,谁听不懂?
张溥、吴伟业、夏允彝——
那些徽商真金白银供出来的江南士子,全被陛下扔到了西域和辽东。
朝堂上将来没了说话的人,盐引成了废纸,茶引断了来路。
潘玉成的眉头拧成了川字。卢文远捻佛珠的手停了。陈文翰的喉结滚动。
“所以,”伍元桂终于开口,“周掌柜是来广州找路的?”
周文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伍东家,在下说句实话。”他沉声道,“徽州人靠官路吃了三百年,如今官路断了。家里老爷子说,下一碗饭在哪,让我来广州找。找不到,周家就散了。”
这一句话,让屋内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连生意遍布全国的徽商周家都到了“找饭吃”的地步,北边的局势可想而知。
“周掌柜,你在广州待了几天,看出了什么?”伍元桂问。
周文魁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陪都的事。”
他看着伍元桂,眼神灼热:“在下只想问一句,南边的路,真的能走通吗?”
伍元桂站起身,推开面江的窗户。阳光洒进阁内,照在周文魁脸上,也照在众人复杂的表情上。
“周掌柜,广州不产丝绸,不产茶叶。这些东西,都在你们手上。”
伍元桂指着江面上鼓帆而出的巨舰,
“我们有船,有港,有南洋的路。你们有货,有人,有几百年的生意经。路能不能通,不在我,在你。”
周文魁长吸一口气,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元桂,你这听涛阁的茶香,我在院门口就闻到了。”
众人转头,只见邝露缓步入内。
他腰悬古琴长剑,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渍,神色淡然如水。
他径直走到角落坐下,也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邝湛若,”伍元桂摇头苦笑,“你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猜,这广州的路,往哪儿开。”
邝露咽下虾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文翰身上。
陈文翰被他看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这位邝先生是两广总督的朋友,也是这广州城里最能看透圣意的人。
“顺德陈家。”
邝露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家有个远房亲戚,叫陈邦彦,知道吗?”
陈文翰的脸白了一瞬:“知……知道。”
当年陈邦彦家贫读不起书,陈家本家——也就是陈文翰这一支,从未接济过半文钱。
族中长辈甚至嘲讽他是“穷秀才,读了也白读”。
“陈邦彦啊,”
邝露又夹起一个虾饺,在醋里蘸了蘸,
“现在应该算是陛下的……隐形首辅吧。”
“嘶——”
潘玉成倒吸一口凉气,卢文远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周文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隐形首辅……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南雄启明镇一把手,在那个由南山营、锦衣卫和内阁构成的权力核心中,那个曾经被陈家弃如敝履的穷书生,握着整个大明南向战略的帅印。
“你们猜,孙元辅能插手南山营的事吗?”
邝露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文翰,
“陈掌柜,你不用怕。他那种人,根本不会看你。”
陈文翰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那种“不被看见”的屈辱和恐惧,比直接的报复更让他绝望。
他想起族谱上那页被新笔描了又描的名字,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但他眼中的死灰在沉寂片刻后,竟慢慢生出了一点扭曲的寒芒。
既然陈邦彦今非昔比,那他陈文翰为了让陈家活下去,做任何事都不必再有顾忌了——哪怕给陈邦彦提鞋!
这广州城要变天,天变了,总有人要掉下来,也总有人要爬上去。
邝露站起身,拿起古琴长剑挂在腰间,走到窗前看着珠江。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陈文翰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人。然后他转回去,望着江面上的船帆。
“诸位,为什么是广州?”他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广州没有官路。广州的路,是海路。海路不看出身,不看功名。海路只看一样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船。”
“风从南边来。愿意上船的,早点上。”
邝露言尽于此,转身走出阁子。
古琴与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伍元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陷入死寂的众人,忽然意识到:这间阁子里的人,虽然还坐在一起,但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踏上了完全不同的命运之船。
窗外的风穿过珠江口,带着咸涩的海味。那是南洋的味道,也是新时代的血腥与金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