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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土地竟然是汤手山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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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公田。”

陆文昭语调平缓,却重如坠石,惊得打谷场上本就滞涩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何头,这位在赤柱村讨了一辈子生活的旧渔夫,那张被海风与烈日摧折得如黑炭般的脸上,此刻正纵横交错地写满了如临深渊的惶恐。

他那双如干裂松皮般的老茧手局促地来回揉搓,终是梗起脖子,壮着胆子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吆喝:

“将军!草民这辈子只认得鱼网,不认得犁铧。您给咱们分地,那是赶着鸭子下旱田,种不明白啊!”

身侧几个老者如梦方醒,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正是,正是,那土里的营生,咱们委实种不明白。”

“草民世代在浪尖上讨生活,哪能伺候得了娇贵的庄稼?”

陆文昭虚压了一下手掌,止住了嘈杂:“我心中有数。所以,你们分到的东西,与旁人不同。”

他示意方工将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面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三种物件——古拙的木牌、泛黄的地契、以及泛着墨香的工坊牌。

“打渔的,分泊位。”

他信手拈起一块木牌,正面镌刻着工整的编号,背面则深深刻入“赤柱港”三个字。

“海湾北沿,三天内我会划出一片避风岸线,每家每户皆有一段专属泊位。往后船停在那儿,不与人争斗,不惧台风侵扰,更无人敢强占。”

老何头死死盯着那块木牌,浑浊的眼中先是迸出一抹亮色,随即又飞速黯淡了下去。他佝偻着脊梁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砺过:

“官爷……这泊位,得交多少成色的银子?”

“分文不取。”

“那……可是要按季上缴鱼获?”

“不要鱼。”

听到这话,老何头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像是踩到了火石般,惊疑不定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这赤柱的海风里滚了六十年,打了四十年的鱼,见过太多“先抛香饵,后起利钩”的官场戏码。

当年县衙发放“渔帖”时,那些官老爷同样是笑逐颜开,可不出三个月,如虎似狼的税吏便会拎着沉重的枷锁破门而入。

“官爷,”

他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细,

“草民斗胆问一句——这天底下断没有白吃的午餐。您今日给了泊位,既不收银子也不要鱼,那明日呢?后天呢?待到您拔营走了,换个新官坐堂,若是翻脸不认账,草民这升斗小民该找谁去说理?”

他身后,十几个渔民如林间惊鸟,齐刷刷地跟着点头,眼神中尽是怀疑。

“还有,”

老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着虚空中的神灵,

“草民听闻……前些日子有几艘红毛番的巨舰,被大明的战船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头撞进了这片海。那追击的巨舰,听说通体喷火、浓烟蔽日,活像海里的精怪……”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潜伏着巨大的恐惧。

“官爷,草民知晓那是大明的神舰。可草民想问——那船,能在这海面上守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它远航而去了,海盗复来,官府若再像从前那般撒手不管,草民的泊位、草民的破船,乃至草民这条贱命,谁来管?”

陆文昭凝视着老何头,久久未语。

他无法给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承诺,因为他深知,老何头叩问的并非“船的去留”,而是“你们是否会重蹈覆辙”——来了,给了,诱发了希望,最后又决绝地离去,将他们像弃子一般扔给下一批如狼似虎的权贵。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这是几十年来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唯有岁月的温养方能愈合。

但他必须开口,为这冰冷的绝望凿开一道缝隙。

“何老哥,”

陆文昭缓步上前,

“你问的这些后事,我现在给不了你确凿的回答。因为空口无凭,说了你亦不会信,你得自个儿睁眼去看。”

他从桌上拾起一块泊位牌,走到老何头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那双颤抖的手中。

“这块牌子你且收着。我不取你一文钱。至于船的事,你且耐着性子等。该它巡航海疆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在海平线上。”

老何头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有将其退还。

或许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那卑微的一生中,他太渴望能有一处不被打扰的归宿了。

打谷场上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渔民们领了牌子,神色却惶惶不安,仿佛怀揣着一颗随时会炸响的雷。

他们像捧着烫手的山芋,塞进怀里又掏出来,摩挲一番再揣回去。

老何头说得没错——泊位是给了,可明日的朝阳升起时,它是否还在?

陆文昭环视着这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明白信任是一场慢火细熬。

他旋即转身,走向另一张长桌,拎起了一叠厚重的地契。

“种地的,分田。”

他的目光投向人群后方,那些始终缩着脖子、极力削减存在感的人影——那是黄泥涌村的佃农。

全岛十三个村落,渔火与耕犁交织,种地的农户不过百余家,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比渔民还要晦暗复杂。

一名五十开外的老农,姓陈,是黄泥涌村土生土长的老户。

他盯着那张象征着土地的地契,眼神却像是在窥视一条随时会噬人的毒蛇。

“官爷,”他的嗓音干枯而艰涩,“这地,草民万万不敢要。”

陆文昭面色沉静,并无愠色:“为何?”

陈老农沉默了良久,身旁有人暗暗拽他的衣袖示意谨言慎行,他却一把甩开,心一横道:“草民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地,它烫手啊!”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草民在黄泥涌的土里刨了三十年食。三十年前,那地是我爹传下来的,我以为它是我的命根子。可后来呢?辽饷派下来,一亩地加征二分;剿饷跟上来,又加二分;练饷再叠上去,再加二分。朝廷在加,县衙在滚,利滚利,捐压捐。加到最后,草民种一亩地的出产,竟还要倒贴半亩地的口粮进去。”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天启七年,草民实在熬干了血,只能把地给扔了,逃到赤柱给渔户当苦力。后来听说当今陛下登基,恩准广东免赋三年,草民这才敢潜回来。可回来一瞧,地还是那块地,草民却再也不敢伸手去摸了。”

他直视着陆文昭,眼底尽是悲凉:

“官爷,您今日在这儿分地、免税,确是菩萨心肠。可三年期满之后呢?您这位贵人还在不在此处?陛下还记不记得这偏远的一隅?万一换了龙椅,换了官袍,新来的官爷要加税补缺,草民找谁哭天去?难道要让草民再把祖宗的地扔掉第二次?”

话至此处,老农的声音已带了支离破碎的哭腔。

“草民扔不起了……草民已是五十有三的人了,再扔一次,就只能进棺材了。”

话音落地,周遭的农民纷纷垂首,有人甚至悄悄向后挪步,唯恐避之不及。

海风拂过,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陆文昭沉默了良久,没有大义凛然的保证,也没有拍案而起的呵斥。

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神色如常地将那叠地契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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