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动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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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5月20日,蒂罗尔,特雷利茨小镇
五月的阳光把因河谷照得一片金黄。镇子广场上的教堂钟声刚敲过九下,喷泉边上就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报童站在喷泉台阶上,手里举着厚厚一摞报纸和彩色印刷的宣传画页,扯着嗓子喊:
“法兰西对西班牙宣战!帝国动员!帝国动员!”
“先生!为了欧洲的和平!”
“保卫洛林!捍卫领土!”
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涌过去。
报纸是维也纳当天上午的快报,通过电报社与印刷厂的配合,以及早就确定好的时间表,几乎在同一时间铺到了帝国每一个角落。
报童手里除了报纸,还有一沓一沓的征兵手册和彩色宣传单页,纸张厚实,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官方花了大价钱印的。
宣传画页有好几种样式。
第一张,恩里希已经看到了:一个穿着法兰西民族服饰、戴红色弗里吉亚帽的男人,和一个穿着蒂罗尔背带皮裤的奥地利人坐在花园小桌前,面前摆着茶壶,两人举杯微笑,像多年老邻居在闲谈。但法兰西人的头顶上方,一个张着蝙蝠翅膀的恶魔俯身贴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恶魔胸口写着粗体黑字——“法兰西政府”。恶魔一只爪子里攥着沾血的匕首,刀尖对着桌上那张欧洲地图。
画面底部一行大字:“法兰西人民是我们的友好邻居——法兰西政府是罪犯!”
第二张画得更直白:一只巨大的奥地利双头鹰张开翅膀,庇护着翅膀下方瑟瑟发抖的洛林农妇和孩子。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群戴着法军军帽的黑色剪影正踏过燃烧的田野逼近。上书:“谁来保护她们?你!”
第三张是连环画式的。上半部分画着比利时法语区的一个村庄,法军士兵正在把农民从家里拖出来,旁边的教堂冒着烟;下半部分画着西班牙纳瓦拉的山谷,法军炮弹炸毁了一座修道院,修女们跪在废墟中祈祷。底部文字写着:“这就是法兰西政府所谓的'文明'——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的家乡!“
第四张则是最经典的征兵样式:一个年轻的奥地利士兵昂首挺胸站在阳光中,一手持步枪,一手指向画面外指。他身后是连绵的阿尔卑斯群山和飘扬的帝国旗帜。大字写道:“帝国需要你!报名处就在你身边!”
第五张颜色较暗,画风沉重:一个法兰西政客坐在堆满金币的桌前签署文件,桌子底下伸出无数骷髅的手。文字是:“他们用你邻居的血换金子,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些画页,有的内容是真实的前线通讯改编,有的则是添油加醋甚至凭空捏造。但对于从来没有出过因河谷的人来说,谁又分得清呢?
这就是宣传。
恩里希·李斯特从面包铺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刚买的黑面包。
他十七岁了。肩膀宽宽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完全长开的棱角。他和朋友温德林和科比尼安三个人本来是约好了去河边钓鱼的。
如今钓鱼的计划显然泡汤了。
温德林已经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好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页和一本薄薄的征兵手册,两眼放光地跑过来。
“恩里希!你看!动员了!真的动员了!”
恩里希把面包夹在胳膊底下,接过那几张画页翻了翻。那个双头鹰庇护洛林农妇的画面确实画得触目惊心。征兵手册上则列着各个兵种的条件、报名地点,还有服役待遇和战功奖励。
科比尼安也凑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看那本手册。
“你们看,”科比尼安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击杀或俘获敌军有功者,土地奖励优先分配。战后退役分配殖民地土地,波斯尼亚、赫尔……赫尔采戈维纳。”
“波斯尼亚。”恩里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他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镇上有个人,据说是当年在巴尔干打奥斯曼人,据说只是在一次冲锋里用刺刀捅了几个土耳其兵,战后就分了波斯尼亚一大片地,转头回镇上把最漂亮的姑娘娶走了。那姑娘比他年轻十岁。如今那人在波斯尼亚当大地主,牛羊满山坡,逢年过节还给镇上亲戚寄腊肉和葡萄酒。
当然了,那个故事里“最漂亮的姑娘”叫玛丽亚,镇子上叫玛丽亚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走吧走吧,别堵在这儿了。”恩里希把画页叠起来塞进口袋,三个人顺着石板路往回走,鱼竿扛在肩上晃悠。
一路上,三个人嘴就没停过。
“你们觉得真的会打大仗吗?”温德林问。
“肯定的,”恩里希说,“法兰西人连西班牙都敢打,洛林就在眼前,不打才怪。”
“上一回打仗是什么时候来着?”科比尼安掰着手指头算。
“跟英国人那次,”恩里希说,“但后面大半年都只是海上封锁,没怎么真打。你也知道的,我们又不靠海。”
1879年才结束的英奥战争。恩里希记得镇上的气氛,有一阵子茶叶和棉布涨了价,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蒂罗尔的因河谷离海太远,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报纸上的字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真正的炮声,他们这一代人谁也没听过。
“我觉得我们该报名。”
温德林立刻接上:“我也这么想。”
科比尼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搞不好还能娶个法兰西姑娘回来当老婆。听说那边的姑娘都很热情。”
“得了吧你,”温德林推了他一把,“人家法兰西姑娘看得上你?”
“怎么看不上?我参了军就是帝国军人了!英俊的帝国军人!”科比尼安把鱼竿当步枪端着,做了个瞄准的姿势,“砰!一枪一个法兰西兵,然后法兰西姑娘就哭着投入我的怀抱——'哦,英勇的科比尼安先生'——”
恩里希和温德林同时笑出了声,科比尼安自己也笑得站不稳,三个人推推搡搡地拐过街角。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恩里希的妈妈就站在自家院门口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她挎着菜篮子,显然刚从集市回来。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恩里希手里露出的那张彩色宣传画页的边角上。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了温德林手里那本征兵手册上。
“哗啦”一声。
菜篮子翻了。
土豆滚了一地,几个鸡蛋磕在石板路上,蛋液混着泥水淌开。一捆韭葱歪倒在水沟边。恩里希的妈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儿子。
“妈!您怎么了!”
恩里希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去捡。温德林和科比尼安也连忙帮忙,一个捞土豆,一个去够那捆滑进水沟的韭葱。
“夫人,您没事吧?是不是头晕了?”温德林把捡回来的土豆放进篮子里,抬头问。
恩里希的妈妈没回答温德林。她接过篮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
“没事,没事。手滑了。孩子们,你们今天就早点回家吧。”
温德林和科比尼安对视了一眼。
“……那我们先走了。恩里希,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伙伴扛着鱼竿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恩里希扶着他妈进了院子门。
院门一关上,他妈妈就不走了。就站在自家那棵老苹果树
“恩里希。”
“嗯?”
“你不会是想去当兵吧?”
恩里希没有躲闪。他站直了身体,跟他妈妈对视。
“对啊,妈妈。”
沉默了两秒。
“你才十七岁。”
恩里希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挺直了背:
“妈,帝国在动员。洛林需要我们。”
“不要想了!!!”
这一声喊把苹果树上的两只鸟都惊飞了。恩里希的妈妈向前迈了一步,她比儿子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神像一堵墙。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广场上,报童的叫喊声还隐隐约约传过来:
“……为了欧洲的和平……帝国需要你……”
恩里希站在原地,嘴唇紧抿,没有说话。
他妈妈的眼眶红了。
院子里对峙了不知多久。
恩里希的妈妈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的父亲老李斯特从屋里走了出来。
“吵什么?”
“你跟他说!”恩里希的妈妈转向丈夫,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要去当兵!他十七岁!你跟他说!”
老李斯特吸了一口烟斗,吐出来的烟被傍晚的风吹散。他慢悠悠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然后他点了点头。
“男人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恩里希的妈妈愣住了。
“奥地利动员了,很久没有动员了。”老李斯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斗杆指了指远处广场的方向,“战争总得有人去的。我要是年轻三十岁,我自己就去。”
“他才十七——”
“我十六岁就一个人上山打狼了。”老李斯特语气平淡。
恩里希的妈妈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子。
那天夜里,恩里希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到了楼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一整夜,时断时续,偶尔夹杂着老李斯特低沉含混的安慰声。
第二天三个人在镇口碰了面。
温德林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搓着手,不太自在地开口:“我爸说我是白痴。”
“支持还是不支持?”恩里希问。
“他说'你才十七岁,军队也不会要你。'”温德林学着他父亲那种嗤之以鼻的腔调,“然后就继续劈他的柴了。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就是觉得我在白日做梦。”
科比尼安倒是笑嘻嘻的:“我妈哭了一通,我爸给了我一巴掌,“他指了指自己左边脸颊,上面确实还有点红,“然后说'去吧,别给家里丢人'。”
“那就是同意了?”
“算是吧。一巴掌加一句话,我爹的风格。”
恩里希点了点头:“走,先去厂里跟厂长说一声。”
布伦纳家具厂离镇中心不远,沿着河走一段就到了。木料的气味老远就能闻见。三个人从小门进去的时候,厂里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刨子声锯木声响成一片。
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肚子圆滚滚的,手指粗得像香肠,但那双手做出来的橡木柜子是整个蒂罗尔最好的。三个小伙子自十四岁起就在他手底下当学徒工,干了三年了。
三个人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恩里希敲了门。
“进来。”
他们进去的时候,布伦纳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抬头看到三个人排成一排站在面前的架势,他的眉毛就往上挑了。
“怎么?”
“厂长,”恩里希开口,“我们三个想去参军。帝国动员了,我们来跟您说一声。”
他话还没说完,布伦纳手里的铅笔就“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副老花镜被粗暴地摘下来。
“参军。”
布伦纳站起来了。他虽然矮胖,但此刻站在那张堆满木料样本的大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参军。三个。三个人一起走。”
他绕过桌子,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从恩里希移到温德林,又移到科比尼安,然后——
“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