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动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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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恩里希。
“蠢蛋。”
他指着温德林。
“傻瓜。”
他指着科比尼安。
“你们以为战争是什么?啊?”布伦纳的声音不高,反而阴森森的,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发毛,“你们以为战争跟在我厂子里面做家具一样?今天锯错了明天重来?今天刨坏了再换一块木头?”
他伸出一只手指在恩里希面前晃了晃:“战争锯错的会是你的脑袋。没有重来的。”
三个年轻人绷着身体站着,谁也不敢接话。
“十七岁。十七岁。十八岁。”布伦纳居然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年纪,“我教了你们三年,好不容易能上手了,能给我干活了。走?就这么走了?”
恩里希张嘴想说什么,布伦纳一挥手打断了他。
“给我滚出去。滚。”
三个人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出了厂门,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以为他会揍人,”科比尼安小声说,“没挨打算运气好了。”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嘿!你们三个!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厂里的一个小组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厂长……厂长让我追上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闪闪的克朗硬币,一人面前递了一枚。
恩里希愣了一下:“这是——”
“拿着。”小组长把硬币塞进恩里希的手心里,又分别塞给了另外两个人。然后他后退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学着布伦纳的腔调说:
“厂长说'告诉那三个白痴,工作还给他们保留着。如果他们还活着愿意回来的话。'”
小组长说完,似乎自己也被这话弄得不太舒服,嘿嘿干笑了两声,拍了拍恩里希的肩膀,转身跑回厂里去了。
恩里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一克朗的硬币。银币上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走吧,”他把硬币收进口袋,“去征兵处。”
镇政府的一楼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了征兵登记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些三十多的壮汉。三个人排在队伍里,越往前挪,恩里希心跳就越快。
科比尼安没什么问题。十八岁,合乎年龄,登记、体检、按手印,顺顺当当地就过了。他出来的时候对恩里希竖了个大拇指。
温德林第二个进去。隔着木板墙,恩里希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十七?下一个”,然后温德林红着脸出来了。
“他不收。”温德林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军官。少尉军衔,制服笔挺,下巴上的胡子修剪得棱角分明,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边放着钢笔和墨水瓶。少尉抬起眼皮看了恩里希一眼。
“姓名。”
“恩里希·李斯特。”
“籍贯。”
“蒂罗尔,特雷利茨镇。”
“年龄。”
恩里希挺直腰板:“十七岁,长官!”
少尉的钢笔悬在登记册上方,停住了。
他抬起头,再次打量了恩里希一眼。那双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十七?”
“是,长官。”
“不。出去。”
少尉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登记册。
恩里希站在原地,不甘心地张了张嘴。
然后少尉抬起眼皮,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
“出去。然后你再进来,告诉我你是十八岁。”
恩里希愣了一瞬,然后他懂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外站了三秒钟。温德林还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正要问什么,恩里希直接转身,重新推开了那扇门。
“砰”地一声。
恩里希大步走到桌前,挺胸收腹,大声喊道:
“长官!恩里希·李斯特!来自蒂罗尔特雷利茨镇!十八岁!”
少尉连眼皮都没抬。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不对。”
恩里希懵了。
“士兵。你应该是十九岁。”
恩里希眨了眨眼。
“……十九岁。是。长官。我是十九岁。”
钢笔在登记册上流畅地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少尉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已经盖好章的表格,推到恩里希面前。
“签名。后天早上六点到火车站集合,带这张表和你的身份文件。不要迟到。”
“是,长官!”
恩里希拿着那张表格出来的时候,手指尖是麻的。
温德林看着他手里的表格,脸上的表情又是羡慕又是丧气。
“你……你怎么进去的?”
“我十九岁了。”恩里希说。
温德林张大了嘴:“你....”
“你也可以再去试试。“恩里希压低声音说。
温德林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重新推门进去了。
当恩里希穿着那身刚发下来的军装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恩里希把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背挺得笔直,走进院子门。
老李斯特坐在门廊慢站起来。
烟斗从嘴里拿开了。
那张粗糙的老脸上,裂开了一个笑容。
“好。”
只有一个字。但老李斯特走过来,粗糙得像树皮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恩里希的肩头上。
“我的好儿子。”
恩里希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屋门打开了。
他妈妈和十三岁的妹妹莱奥诺拉站在门口。妈妈的眼睛是肿的——显然又哭了一整天。她看着穿军装的儿子,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莱奥诺拉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来。这个小丫头胆子大,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布包裹,快步跑到恩里希面前。
“二哥,这个给你。”
恩里希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鞋。厚实的牛皮短靴,鞋底钉了铁钉,针脚密密实实的。
“妈做的,”莱奥诺拉小声说,“从上个礼拜就开始做了。”
恩里希抬起头看向他妈妈。他妈妈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的角,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军靴不一定合脚。那个……你留着替换。”
“进屋吧。吃饭。”
很快,又过了一天,天刚蒙蒙亮,小小的火车站已经挤满了人。
穿军装的年轻人们扛着背包,家属们围在栅栏外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扯着嗓子叮嘱“多穿衣服”“记得写信”。蒸汽机车喷着白烟停在铁轨上,像一头沉默的铁兽。
恩里希和科比尼安并肩站在站台上。两个人都穿着军装,背着帆布包,恩里希的包里鼓鼓囊囊,他们刚刚跟家人道过别了,但是还差一个人。
“温德林怎么还没来?”科比尼安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恩里希也在看。按说三个人约好了一起走的。温德林后来也成功登了记,少尉给他写了“十九岁”应该今天一起坐这班车才对。
汽笛响了第一声。
远处的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过温德林没穿军装。他穿着平时干活的旧衣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他身后十几步远,跟着一个宪兵和一个中年男人,温德林的父亲,手里还攥着斧头,显然是从劈柴的地方直接赶来的。
“温德林!”恩里希喊了一声。
温德林跑到栅栏边上,隔着铁栏杆,脸色又红又白交替变换。
“我……我去不了了。”
“什么?”
“我爸,”温德林咬紧了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爸去宪兵队了。举报我虚报年龄。”
恩里希愣住了。
他看向温德林身后那个扛着斧头的中年男人。那人站在远处,脸色铁青,两眼直直地瞪着站台上穿军装的那些年轻人。
温德林的声音越来越小,“宪兵来我家的时候我还在睡觉……登记被取消了。”
科比尼安骂了一声粗话。恩里希隔着栅栏握住温德林的手。温德林的手冰凉的,指节发白。
“等我回来,”恩里希说,“等我们回来。”
温德林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别……别死在外面,我还等着你们回来钓鱼呢。”
汽笛又响了一声。
“上车!所有人上车!”带队的军士在喊。
恩里希最后看了温德林一眼,然后松开了手。他和科比尼安一起被人流推上了车厢。绿色的铁皮车厢里塞满了年轻人,到处是帆布包的碰撞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恩里希抢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
火车很快开动起来,第一阶段动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