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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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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10月8日,巴塞罗那,圣安东尼区。

这里的枪声基本停了。

远处的东面街区还能听到稀稀拉拉的射击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沉闷的炮响,那是其他部队仍在推进。但至少在这片刚刚被拿下的街区里,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巷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焦糊味。一栋公寓楼的半边外墙被炮弹削掉了,露出里面几层楼的房间截面,像一个被劈开的蚁巢,有的房间里还挂着窗帘,有的床铺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菜去了,只有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提醒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什么。

西班牙王国军新编第十九旅的伤亡惨重。

这支部队承担了正面突击的任务,从早上七点钟开始,沿着圣安东尼大街向纵深推进,整整六个小时逐屋逐楼地跟维巴塞罗那共和军守卫部队拉锯。共和军在几乎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部署了射手,街道上埋设了简易地雷,十字路口架着用沙袋和翻倒的马车堆成的路障。

第十九旅的士兵们不得不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硬啃,每前进五十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现在,战斗结束了,代价也摆在了眼前。

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躺满了伤员。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平躺在临时铺开的军毯上,有的干脆就躺在碎石和瓦砾堆里,身下渗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军医和卫生兵穿梭其间,但人手远远不够,很多伤员只能等着。

到处都是声音。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士兵仰面躺在路边,双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他的嘴一张一合,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妈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留声机。他旁边的战友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嘴唇在动,大概是在祈祷。

几米外,另一个伤员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断口处用绷带草草缠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喊叫,只是紧紧咬着一截木棍,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卫生兵正在给他打吗啡针。

再远一点,一个背靠弹坑的士兵双眼圆睁,看着天空,一动不动。起初你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整条街上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哭喊声、叫妈妈的声音和念诵上帝之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令人作呕的合唱。这不是什么英雄赞歌,这是人间地狱的背景音乐。

相比之下,负责从侧翼协助攻击的奥地利第二百三十三加强团的伤亡要轻得多。他们的任务主要是从平行街道迂回包抄,切断共和军守卫部队的退路。

但即便如此,连续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巷战也让每一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门廊和被炸毁的店铺废墟旁,有的在喝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有的在机械地嚼着干粮,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空洞地盯着前方发呆。

奥地利新兵恩里希则是靠在一堵院墙上,背后的砖墙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步枪被他随手放在身边的地上,刺刀还没卸。他的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墙皮碎屑,左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不深,但还没来得及处理,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斜对面那栋楼顶上刚刚升起的旗帜——红黄两色的西班牙王国国旗在下午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几个西班牙士兵正在旗杆旁边互相拍着肩膀庆祝,有人还举起了步枪朝天空比了个姿势。

恩里希没有庆祝的心情。他只是看着那面旗帜,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六个小时前他还在壕沟里呕吐,因为他亲眼看见一发炮弹把前面三米远的一个西班牙士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了两截。

“各单位注意,原地休息,等候下一步命令。”

营长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一个传一个地沿着街道接力喊到了后面。

原地休息。这四个字像一道魔法,恩里希的眼皮立刻开始打架。他想,我应该先处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又想,我应该先清点一下弹药。

他还想,我应该找点水喝。但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滑过去,没有一个变成行动。他的后脑勺抵着温热的砖墙,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

恩里希是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有男人粗野的大笑,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响,还有女人的尖叫。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涂着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半条街都浸在浓稠的暮色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片地方的士兵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接到了调动命令,往前方推进了。周围只剩下几具来不及搬运的共和军尸体和一些被遗弃的弹药箱。

嘈杂声是从他右手边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恩里希侧过头,看见了几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西班牙王国军的军装。他们正拉拽着两个女人,从街道对面往这边的院子里拖。那两个女人拼命挣扎,其中一个看上去很年轻,也许才十七八岁,深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全是泪水,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大概二十出头,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三个士兵的笑声很大,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恩里希的西班牙语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听不懂。他在新兵训练营里学过一些基本的日常用语,来了西班牙之后又在跟当地人的接触中零零碎碎地捡了些词汇。他竖起耳朵,努力辨认那些夹杂在笑声和尖叫声中的词句。

一个矮胖的士兵一边拖着那个年轻女孩一边骂道:“婊子!叛徒!”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高个用脚踹开了院子里一间房子的门,回头冲同伴咧嘴笑着喊:“让我们教教这些背叛国王的贱人会有什么下场!”

第三个士兵一手攥着那个年长些的女人的头发,一手扯着她的衣领,把她往房间里推,嘴里嘟囔着:“这些叛军的XX就是这个用处...”

恩里希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个西班牙士兵把两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门被带上了,但没有关严,从门缝里传出更大的哭喊声和挣扎声。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毫无疑问,这些女人是无辜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气,他的手都因为愤怒颤抖,他弯腰捡起身边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还有子弹,刺刀还插在枪口上,寒光闪闪。

他站起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屋子里,那个络腮胡子的大高个已经把年轻女孩按在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他一只手摁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裤腰带。矮胖的那个在旁边按着另一个女人,瘦长脸的则靠在墙边看着,脸上带着猥琐的笑。

“砰!”

门被一脚踹开,狠狠撞在墙上。

恩里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门口,枪口指向屋内。昏黄的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板上。

“放开她们!”

三个西班牙士兵全愣住了。

大高个的手停在半解开的腰带上,裤子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淫邪瞬间切换成了茫然。矮胖的那个下意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只有瘦长脸的反应最快,他从墙边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着奥地利军装的年轻人。

大高个回过神来,眉毛拧在一起,质问道:“你他妈是谁?”

恩里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枪口稳稳地对准大高个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放开她们。现在。”

他的西班牙语很蹩脚,重音都放错了位置,但刺刀的寒光替他弥补了语法上的不足。

大高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嗤笑了一声。他朝恩里希走近了一步,双手叉在腰间,满不在乎的样子。

“嘿,奥地利人,这不关你的事。她们是共和派,叛徒,她们活该。”

然后瘦长脸的凑过来,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用一种拉皮条似的语气说:“要不要一起来?够分的,远道而来的朋友。”

恩里希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不仅仅是对这三个人的恶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恶心,他竟然在为这样的人而战。他穿越了半个欧洲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跟这样的人并肩作战,帮助这样的人“收复”他们的国土。他的战友,他的同盟。就是这种东西。

他把这股恶心咽了回去,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大高个身上。

大高个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往前迈了半步,嘴角挂着挑衅的冷笑,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咔嚓。”

恩里希拉动了枪栓。

一颗黄铜色的子弹被推上了膛,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个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大高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枪口后面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的、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

矮胖的那个第一个怂了。他高高举起双手,声音变得又急又尖:“冷静,冷静!我们走,我们走!”

瘦长脸的也跟着举起了手,脸上那副猥琐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吓到的惊慌。

“快走快走,这是个神经病。”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大高个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往门外拖。大高个还在恩里希身上投来愤恨的目光,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什么,但终究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脚步声沿着院子一路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那两个女人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年轻的那个把脸埋在年长女人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起伏,哭声压抑而破碎。年长的那个一只手搂着女孩,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被撕裂的领口,眼泪无声地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

恩里希放下了枪口。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西班牙语词汇量撑不起任何像样的安慰。最后他只是把步枪背到身后,双手张开举在身前,掌心朝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你们安全了……已经过去了……”

他的发音依然蹩脚得可笑,但声音尽可能地放得又轻又柔,跟几分钟前那个拉枪栓的人判若两人。

年长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泪眼朦胧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疑惑和一丝感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气音,什么字也没能吐出来。

过了一小会儿的工夫,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西班牙语叫嚷声。

恩里希的心一沉。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院子的入口处涌进来七八个西班牙王国军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胳膊上戴着军士臂章的粗壮男人,满脸横肉,身后跟着的几个士兵里赫然有先前那三个人。大高个裤子已经系好了,正一边走一边朝恩里希所在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愤愤不平。

显然,他们搬了救兵回来讨说法。

那个军士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双手叉腰,扫了一眼门口端着步枪的恩里希,用一种审问式的语气大声说道:“这他妈怎么回事?这个奥地利人是谁?”

恩里希握紧了步枪,后背的汗瞬间冒了出来。一个人面对八个人,他是毫无胜算的。

但就在他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院子外面又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用德语大声喊出来的口令:

“怎么回事?让开!”

五六个穿着奥地利军装的士兵出现在了院子入口。领头的是一个肩上扛着中尉军衔的年轻军官,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士兵们手里都端着步枪,虽然枪口朝下,但那种随时可以抬起来的姿态谁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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