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白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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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群无处归处的人互相取暖，心甘情愿把往后数十年岁月，全盘押在一句无从考证的谶语上。那时我刻意不去深究预言真伪，只靠着这束虚无的光，撑过一日又一日枯燥的祷告与劳作。

可距离预言中的子夜越近，心底潜藏的不安便越难压制。

院中再也无人说笑嬉闹，每个人眼底都悬着化不开的焦灼；深夜焚香结束后，细碎的叹息缠在檀香烟雾里，久久散不去。我常常三更难眠，望着祭台上摇晃烛火，最初产生的疑问反复钻出来：若是手记只是隐士一时臆想，所谓天光从不存在呢？

念头落地的刹那，我亲手舍弃的一切轮番撞入脑海：深埋地底的本命法器、再也无法通信的亲人、半途作废的修行道途。一桩桩牺牲横亘眼前，我不敢将心底动摇吐露半句，只能闭眼跟上众人重复祷词，借群体浓烈的虔诚，强行捂住那点清醒。

此时的我已然分不清，自己坚守的是否只是虚无的净土，更是无法承认，我的所有割舍，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七日约定的子夜如期而至。

月色清浅，晚风温柔拂动竹篱，天地安静得过分。没有翻覆山河的浊浪，也没有撕裂天幕的灾异，我们日夜翘首以盼的接引天光，更是踪迹全无。

支撑所有人活下去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碎成灰烬。

人群瞬间炸开，悲戚、嘶吼、争辩交织在一起。一部分最早寻来的老者不肯接受落空，默契篡改预言的本意，声称是我们连日祷告消解了灭世大祸，眼底燃起扭曲狂热，相约天亮便下山游说世人；一部分人短暂痛哭宣泄后，默默收拾行囊，打算重回俗世，捡拾起被自己抛弃的生活；余下心志薄弱之人瘫坐墙角，一遍遍复盘自己舍弃的一切，被无尽懊悔困住，半步不肯挪动。

周遭人间百态尽数映入眼帘，我却无心评判旁人。此番幻境，从一开始便没给我逃避的余地，既已置身此地，眼下真正要直面的，是信仰崩塌之后该如何抉择。

我直面摆在自己面前的三条路：追随狂热之人四处宣讲谎言，余生也将困在自我欺骗里；亦或是随清醒的同伴下山，坦然接纳所有牺牲只是一场空；或者留在此地，日复一日咀嚼不甘与遗憾。

整夜，我独自守着燃尽香灰的祭台，反复梳理这段日子的盲从与偏执。我清楚，困住众人的从来不是隐士留下的手记，而是每个人不愿承认自己赌输了的自尊心。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简单收拾起随身几件单薄物件，转身踏出竹篱院门。我不愿编造说辞来粉饰破碎的期盼，也不肯沉溺无尽懊悔困住自身，毕竟，我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段幻境里的虔诚、煎熬与落空，是刻在神魂里的警示，往后万事，我只信亲眼所见的真实，再不将整个人生孤注一掷，托付给虚无缥缈的期许。

跨出院门的一瞬，漫天温雾骤然翻涌聚拢，整片小院、祭台、朝夕相伴的信徒尽数碎裂消散。被幻境封存的记忆尽数归位，我重新孤身伫立在纯白玉门之下。

芙洛莉丝的声音顺着流动薄雾缓缓落下来，温和通透：

“白门，是让你坠入执念的洪流，向内拷问自己。人们一旦为执念投入无法挽回的代价，便很难坦然认输。旁人或自欺、或释怀、或沉沦。呵呵，不过，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守住本心，清醒抽身呢？”

我回头望向温润无瑕的白门，心口两种滋味泾渭分明。青门是被迫割裂生灵的冰冷钝痛，白门，则是亲手奔赴一场幻梦，梦醒之后，独自与不甘对峙的绵长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