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玄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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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余下淡淡的檀木气息被前方冷雾吞得一干二净。再度睁开双眼,只见芙洛莉丝已然静立于玄门侧边,沉默垂眸,只抬了抬手腕,做出一个请入的手势。
指尖贴上玄门冷硬石壁的一瞬,刺骨寒雾便席卷全身,剥离了我所有作为入境者的外来认知。再睁眼时,我已然成了一名驻守山野古道驿站的驿夫,孤身一人守着这间供往来旅人歇脚的小屋。
此地坐落在两山夹道之间,是往返城乡必经之地,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在我的记忆中,前一任驿夫辞世之前,特意将后院一座木质阁楼牢牢锁死,留下遗言,叮嘱往后守驿之人永远不要靠近、更不要推开阁楼木门,千年来,这条规矩代代相传,从未有人违逆。
常年奔波的行人途经此处,总会停下脚步歇脚饮水,拉着我倾诉心中郁结。有人控诉亲友背信,有人哀叹身世孤苦,有人抱怨机遇全无。长久听下来,我也下意识顺着他们的视角看待所有烦恼,默认世间所有的苦难,根源永远落在外界与旁人身上,自身永远是受委屈、被辜负的一方。
幻境赋予我的身份,本是城中书坊的学徒,安稳度日,每日与书卷为伴。
一次远行,送货途经此地,恰逢旧驿夫重病离世,无人接手驿站。古道不能无人看守,我一时心软,竟于彼时主动留下接替这份差事,一守便是十年。
十年光阴里,我接待了数不清的失意旅人,听遍无数委屈诉苦,渐渐的,开始同他们一样,习惯将一切不顺归咎外界,从未深思每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我本恪守前人遗训,从不踏足后院的阁楼,可一场连日暴雨冲垮木锁,破损的房门毫无阻拦地敞开,藏了千年的阁楼终于展露全貌。也就在此时,我望见了阁楼内部立着一面古铜镜。自古铜镜皆能映现本真,这面镜子,自然也不例外。
谁又能断定,前人锁住阁楼,不是不愿世人看见完整客观的人间真相,而是只想留住人们自我宽慰的余地?
几番内心挣扎过后,我终究抬脚走入阁楼。眼下我身负守驿的职责,日日与满心愁苦的旅人相伴,根本无处逃避这份藏了千年的真相,只得顺着脉络先看清一切,再慢慢寻取独属于我本心的答案。
阁楼之中的铜镜自有奇异之处,寻常铜镜只能映照人影,这面古镜却截然不同:它不会捕捉人当下的模样,而是回溯整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将旅人刻意遗忘、刻意回避的行为清晰铺展,不添修饰、不做评判,只还原整件事的客观经过,半点不会遗漏当事人藏在心底、不愿对外诉说的细节。
镜面呈现的画面真切无比,寻常世人片面狭隘的道理,根本无法套用在镜中实景之上。我已然深陷驿夫这重幻境身份之中,十年听人诉苦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唯有心底残存一丝从属于自身的清醒理智,不断拉扯着我的心神。
此镜能将所有的真相,全然铺展于我眼前,待我看清镜中一切,那些旅人片面的说辞,我再也无法听信半分。
起初,我刻意回避镜面浮现的真相。赶路之人一路颠簸,心中痛处本就难消,口中片面的诉苦已是他们仅有的情绪出口,我不忍心戳破这份慰藉,只选择温和附和,顺着他们的话语轻声安抚。
可随着日复一日对照铜镜复盘旅客口中的遭遇,心底潜藏的清醒便越难压制。
驿站之中再无轻松闲谈,每一名歇脚之人眉宇间都缠绕着化不开的怨怼;夜深人静时,铜镜折射出的完整过往,一遍遍在我脑海盘旋,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