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玄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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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三更难眠,望着镜面清晰完整的画面,心底生出挥之不去的疑问:若是每一件烦心事里,都藏着当事人主动回避、不愿承认的自身过错,我日复一日不分真假的安慰,是否等同于刻意隐瞒实情?
念头落地的刹那,无数诉苦情节轮番撞入脑海:哭诉友人背信决裂的过客,镜面清晰映出是他率先撕毁二人定下的约定;哀叹至亲冷漠疏离的书生,镜中记录着他常年闭门独处,次次回绝家人示好;怨恨命运从不赠予机遇的货郎,镜面完整呈现他每一次主动躲开近在眼前的生路。
一桩桩被所有人刻意掩盖的事实横亘眼前,我不敢将完整真相吐露给任何人,只能佯装视而不见,顺着他们片面的说辞轻声宽慰,强行捂住铜镜揭示的全部真实。
此时的我已分不清,自己长久以来毫无底线的温柔安抚,究竟是体恤众生脆弱,还是配合众人一同自我欺骗,更是无法坦然承认,十年间所有的包容与共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残缺不全的片面之上。
铜镜依旧在平铺直叙地映出所有旅人隐藏的私心、疏漏与怯懦,没有夸张反转,没有残酷灾祸,仅仅补足所有人主动屏蔽的另一半客观事实。世人赖以支撑情绪、排解愁苦的委屈说辞,尽数是剔除自身过错后,拼凑出来的片面之言。
我就这样坐在铜镜面前,看着世人用以排解内心愁苦的狭隘认知,在这一刻褪去所有伪装,世间人事完整客观的全貌,毫无保留展露在我眼前。
又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刻。
我可以直白戳破所有旅人刻意掩盖的真相,打碎他们的情绪寄托,往后只能旁观无数旅人认清自身短板后崩溃绝望;
亦或是彻底锁死阁楼木门,蒙上铜镜假装从未窥见分毫,继续附和所有人片面的诉苦,长久活在心照不宣的隐瞒之中;
又或是,直接辞去驿夫差事,彻底逃离这片两山夹道的古道,再也不必周旋在冰冷真相与人间温柔之间。
整夜,我独自守着阁楼里寂静无光的古铜镜,反复梳理十年守驿生涯里的包容、妥协与自我蒙蔽。我清楚,困住每一个失意行人的从来不是坎坷际遇,而是他们不愿正视自身疏漏、习惯将一切不顺尽数向外归咎的心结。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时,我终于下定了属于自己的决心。
我选择重新钉死阁楼木门,用厚重麻布将古铜镜层层裹紧,再搬来沉重木柜死死抵住入口。我清楚,铜镜的确能够展现万事客观完整的真相,可我终究不忍碾碎赶路之人仅存的一点精神依靠。
我明知所有安慰之言皆是对那些残缺谎言的默许,却依旧愿意给予漂泊之人片刻喘息。真相冰冷锋利,一旦摊开,便会斩断凡人赖以撑过苦难的念想,世间本就不是人人都有直面自身缺憾的勇气。我无力去改变所有人,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自己内心的清醒,对外保留一份柔软包容。
不必揭露真相,不必逃避驿站,清醒存于己心,温柔予世人,便是我在真相与人情之间寻到的唯一出路。
我转身走出阁楼,亲手落上层层木栓的一瞬,漫天寒凉灰雾骤然翻涌聚拢,整间驿站、木质阁楼、映照世事的古镜尽数碎裂消散。被幻境封存的入境者记忆尽数归位,我重新孤身伫立在暗沉玄门之下。
“我想,终究还是真相更为重要。”芙洛莉丝的声音自旁侧传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给出这般笃定的定论。
我转头看向清冷沉寂的玄门,又望向准备收束幻境的芙洛莉丝,心中思绪分明。我淡淡一笑,开口问道:“可真相,为何又总被世人深藏心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