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幽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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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荣抹了抹眼,带著笑迎向众人,提高音量,又道:「朕姓郭。」
街道边,也有不晓事的孩子好奇地看来,转头声问道:「阿翁,南人攻进来了,怎还迎哩?」老人们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更用力地磕了下去。
终究不再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两日后,元和殿议军。
萧弈一身戎装,拾阶而上,抬头看去,大殿自有一番北地都城的厚重气象。
入内,自有礼官引著他到左首第三个位置坐下。
转头看去,下首坐著韩通,隔著韩通,便是赵匡胤了,这两人分别是水路都部署、马步军都部署。韩通似乎是累了,正在闭目养神,没与他打招呼。
赵匡胤正与另一边的高怀德话,倒是目光看来,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但很明显,经历了许多事之后,他更沉稳了,有种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城府气度。
对面,李谷、范质、王朴正声议论著什么。
萧思温则饶有兴趣地将目光向他看来,萧弈移开眼,不与这厮纠缠。
接著,符彦卿、张永德两人同时入殿。
符彦卿冷冷扫了他一眼,坐到了左首第一个位置,乃北伐行营都部署。
张永德则打了个招呼,在他上首坐下。
彼此许久没打交道,显得有些生疏。
场面颇严肃没人话,大家都尽可能地避免寒暄、叙旧。
很快,郭荣便到了。
先是颁布了几道敕书,内容是安抚幽蓟,绥靖蕃汉;分置重兵,戍守幽燕;遣使传檄,经略山前诸州等等。
末了,郭荣道:「自石晋割地,幽州没于虏庭二十三载,生民久罹左衽之辱。今幽州初复,仅复山前寸土,契丹虎视眈眈。今日军议,诸卿各陈方略,毋有隐讳。」
「臣等遵旨。」
军议开始,王朴率先起身。
他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几分,可一开口,声音依旧清晰有力。
「眼下,我军已收复幽、瀛、莫、宁四州,及益津、瓦桥、淤口、居庸四关。山前七州之中,蓟、涿、檀、顺四州仍未收复,山后九州,朔、云、应、寰、蔚、新、妫、儒、武皆在契丹手中。」「敌方势态,耶律璟亲率主力,与耶律挞烈的山后汉军精锐合兵,四万人已至居庸关北口;另有六院部骑兵两万、北府宰相所部一万、东京渤海兵两万,正分别自松漠、中京、辽阳三地赶来。若诸路齐集,契丹总兵力可达十万之众……」
如此,明了形势。
郭荣道:「当此局势,诸卿以为当如何破敌?」
「老臣以为,有三策。」符彦卿作为主帅,当先开口,不急不缓道:「一则趁敌尚未完全集结,主动出击,出居庸关与耶律璟决战,一战定北疆;二则清侧翼,取山前,先派偏师收复蓟、涿、檀、顺四州,稳固幽州侧翼,同时遣赵王回师从西面攻山后诸州,牵制敌军;三则暂缓攻势,稳守已成疆土,安民、整兵、积粮、固隘,徐徐图进。」
「魏王以为当取何策?」
「当先清侧翼,眼下幽州新附未稳,大军一动,城内万一生变……」
萧弈目光看去,郭荣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以郭荣的城府当然不可能掩不住神态,这是很明显地在表明立场了。
果然。
高怀德开了口,道:「兵者,贵在速决,岂容迁延?我军连战连克,士气正盛,虏军新败,耶律璟仓促来援,军心未定、阵势未合,此正是我破敌良机!」
郭荣不动声色却微微点了点头。
「臣以为,当下绝非决战良机。」王朴连忙道:「一则幽州新附,蕃汉杂处,降卒未整编,人心未定,若大军倾巢北上,城内空虚,一旦降部生变,我师腹背受敌;二则王师四月出师,至今将士疲弊,粮储耗巨,永济渠虽通,转运艰涩,粮道脆弱,一旦被截,大军危矣;三则时近秋末,两月即入寒冬,我军士卒素不耐北地严寒,冬日战力必衰。不如固守休养,整饬军备,待来春天时回暖,再行决战。」坐在萧弈下首的韩通道:「高将军所言有理,王枢密所虑亦不得不慎,故而,臣以为主力暂不轻出,先稳固幽州、清肃城内隐患,同时遣精骑扼守居庸,伺机扰敌、疲敌,寻找决战时机,陛下以为如何?」言罢,殿内不少人纷纷颔首。
萧弈感受到郭荣目光灼灼向他看来。
他却不愿开口。
奇袭居庸、领兵东进,这些是左右战事的关键,他可以挺身而出;眼下却无意显露锋芒,免得什么都被众人指责居心叵测。
正此时,有沉稳铿锵的声音响起。
「若一味坐守,待虏军三路齐至,诸州尽成铜墙铁,届时再想决战,便是攻坚苦战,耗费百倍。」一直沉默的赵匡胤起身,郑重一礼,道:「臣以为,战机就在当下。」
郭荣眼神一亮,道:「元朗有何看法?」
「臣闻耶律璟素好游敢,荒于国政,每夜酣饮达旦,日中方起,北人号为「睡王』,今他亲统兵而来,主帅昏怠,而陛下英明神武,亲御六师,明于料敌,是彼之短、我之长也;眼下,虏诸道援兵尚未集结,耶律璟麾下不过四万之众,而王师连战克捷,三军用命,此又彼短我长。」
赵匡胤一番侃侃而谈,有没有道理且不,气势却是盖过了王朴、韩通。
萧弈看得出来,赵匡胤不是在迎合郭荣,而是这一对君臣确实有默契,有同样的战心。
难怪郭荣信任赵匡胤。
「居庸关北口狭窄,虏骑列阵最多不过三千,难以尽展其锋,我若分师由古北口而出,趋延庆平川,可扼其归路,合围其军。如此天赐之机,安可坐视错失?若如诸位之议,专务固守,纵耶律璟从容收合部伍,布列营垒,诸州皆成坚,再欲进取,必死伤百倍,何况一旦入冬,塞北苦寒,转输、缮甲、养士之费数倍于夏秋,旷日以待,坐令虏势日盛,非收复旧疆之计。故而,臣以为兵贵神速,当速与虏决一死战!」「好!」
郭荣抚掌激赞,径直表态。
萧弈也暗暗点头。
但殿内的气氛却凝重了起来。
王朴脸色骤变,再次出列,道:「不可,恃胜轻进,仓促决战,太冒险了,晋帝前车之鉴未远。胜则矣,万一有不妥,数年经略,尽付流水啊!恳请陛下三思!」
满殿文武尽皆屏息。
郭荣面色微沉问道:「魏王、赵王、萧留守,你们以为如何?」
符彦卿缓缓道:「老臣以为,当慎重。」
「陛下神武冠世,攻睡王如击儿。」萧思温道:「老臣以为,当决一死战。」
萧弈想了想,道:「臣谨听圣裁。」
「再议吧。」
军议散场,众人尽数告退。
出了大殿,萧弈站在台基上望了一眼幽州,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萧郎留步。」
转身,见是王朴,笑意温和,只是笑容透著几分憔悴。
「恭喜萧郎再立盖世奇功,名震北疆啊。」
「文伯兄居中运筹、决胜千里,方是此番北伐幕后首功之人。」
王朴摆了摆手,道:「眼下尚有杂务需即刻处置,待晚间诸事了结,我欲备薄酒一席,与萧郎酌闲谈不知萧郎可愿赏脸?」
萧弈知道,王朴是想服他一起劝郭荣罢了急于决战的念头,稳扎稳打。
不知不觉中,他已是在朝中话语权极重的人物了。
「文伯兄相邀,岂敢推辞?」
「好,那便晚些再会了。」
「不醉不归。」
当夜,萧弈安顿妥当营务,忍著困意不睡,静候王朴邀约。
天色愈暗,却始终未见来人相请。
一直到帐外更鼓敲了两响,时至亥时,他终究不耐,招过帐外守卫。
「你去问问王枢密……」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上,出事了!方才王枢密清点仓廪时呕血昏厥,陛下已亲往探视!」
闻言,萧弈怔了怔,想到今日相见时王朴的脸色,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人背脊发寒。
才七月末,幽州竟已是深秋气象。
他转过头,帐外的槐树被寒风吹了最后一片凋零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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