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赵王作天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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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遭此无妄之灾,确也为难,此时若上书自辩,痛斥赵匡胤构陷,形如公开大将内讧,只会让人觉得你二人因争权扰乱军心,取祸之道;若调动河东兵马以自保,则坐实谋逆嫌疑,祸及身家;若装糊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阻不了流言蜚语;哪怕追查幕后主使,事态闹得越大,反而滋长了谣言。」
「不知抱一兄有何高见?」
张永德没有马上给出建议,而是停顿了片刻,道:「这是我的想法,与旁人无关。」
「我知道。」
「陛下固然信你,可此番流言皆由你身份、威望所起,眼下风波乍起,朝野物议汹汹,当务之急在于避嫌。你不妨暂且辞去河东指挥使一职,以避风头,安服朝野人心————
放心,陛下信你,自会另有重用。」
话已说白了。
张永德深夜前来,不仅来安抚他,也是来提醒他该表态了。
之前,朝野都认为郭荣想要削藩,郭荣于是以一道册封赵王的恩旨把流言挡了回去,这就是表态。
这次,轮到萧弈拿出诚意了。
与君臣间的信任无关,而是约定俗成,是规矩人情,他身居高位、众目睽睽,若不避嫌,便会被默认有野心。
语的狠毒之处便在此,不是针对的他与郭荣之间的信任,而是逼他自证,逼他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不自证就是凯觎大位,自证就得主动交权。
没有最优解。
「萧郎?」张永德催促道:「你看我做甚,可拿定主意了?」
萧弈看著眼前的张永德,忽然发现,他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步入了历史上张永德的困局。
命运弄人。
他不打算走张永德的老路,不可能交权。
郭荣命短,乱世未平,这时交出兵权,无异于自缚手足、任人宰割。
「谢抱一兄美意,只是河东初定,民心未附,除了我之外,换了旁人,恐怕镇不住。」
张永德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有惋惜,又似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末了,张永德叹息,起身,道:「事发仓促,你不必急于做决定,再考虑吧。」
「仓促换人镇守河东,终是不妥。」
萧弈态度很强硬。
他送了张永德出营,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想,与郭荣终究被逼到了这一步0
转身之际,一阵风吹来,忽地,一个念头飘入脑中。
会不会是郭荣自导自演?
因身体不好,忌惮他兵权太重、威望日隆,又没有由头削权,便弄出这场闹剧,让他避嫌?
接著,萧弈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想多了。
语的直接影响是让更多人意识到他有可能当天子,郭荣不可能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
无论如何,有人阴谋作祟,军心浮动,已失了与契丹主力决战的机会。
想到此节,他心中已有决断。
待回到大帐,诸将已在等著。
「王上,天子果然还是猜忌你了吧?」
「不是你们想得这么简单————取舆图来。」
「是!」
很快,便将舆图铺在案上。
萧弈的目光扫过,抬手,在一个关隘点了点。
「走飞狐陉,折回雁门,全军整备,尽快出发。」
「王上?立即回河东?」
「不错。」
「可是,不得诏命,自领兵归镇,形如叛逆。」
「你们还知道?」萧弈反问一句,道:「我会写封奏折,主动请缨镇守西线,只盼官军反应不过来,不会兵戎相见。」
「王上这是?」傥进大喜,道:「果真是要作天子?!」
「闭嘴。」
此举看似极不明智,然而萧弈想得清楚。
继续留在北伐行辕虽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他既无意自证,只会让事态越来越恶化,最终免不了张永德的下场。
反正都是默认了野心,倒不如领兵西归,以西线主帅之名抽身漩涡,保全兵权,以待时机。
当然,他也明白,如此一来,乱臣贼子的名声便算坐实了。
可世间事哪有两全的?
要争天下,还要得郭荣信任,既不可能,也殊无必要。
次日平明。
两千河东精骑整肃完毕,以奉令巡边之名,拔营往西南而行。
萧弈遣三路探马前出,一路驰往飞狐陉,清察山道,一路打通、扼守各处隘口、栈道,另一路监视行营方向,瞭望郭荣动静,一旦有兵马出动,即刻飞马传报。
他只留了一封奏折,言幽州战事胶著,西线残虏未平,契丹游骑窥伺雁门,自请引本部河东精骑还镇,分北疆之患。
如此行事,他料定郭荣不会派兵追击,否则便是兵戎相见破坏大局。
临行前,他回望了一眼幽州,心底里其实有一个办法,既能解眼前的困局,又能击败契丹。
然而,那办法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了,想来也是做不到的。
「罢了。」
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萧弈转过身,道:「出发!」
行出数里,身后忽有马蹄声急疾而来。
「报!」
「启禀王上,御驾追来了!」
萧弈有些意外,微皱眉头,问道:「带了多少人马?!」
「轻车简从,只带了百余殿前护卫。」
「那可有下诏就地解除我的兵权、召我赴御营对质?」
「没有,陛下召王上到西面山头相见,面述机宜。」
比起引军前来追杀,郭荣只身追来,此举更让萧弈意想不到。
他望向对面山峰,隐隐见一道身影正策马而上。
郭荣这么做,太冒险了。
也不知是太有魄力,还是太信任他。
山道两侧,层峦叠嶂。
君臣二人勒马驻立,遥遥相对,却已不复幽州初降之日同心同德的场景。
萧弈心里知道,郭荣很清楚谶语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正是因为都彼此知道,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良久,郭荣先开了口,面带愠色,道:「你此时走,太蠢了!」
「陛下既不愿杀臣,也无法平息谶语,又何苦来追臣?」
「你既不愿自证忠心,又何苦驰取居庸关,为朕扼断敌援?」
「我是为北伐大业而来,不是来自证的。」
「你放肆!」
郭荣龙颜大怒,当即叱骂了一句。
萧弈闻言,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看出来了,郭荣原本想收复燕云,以大功业与无上的威望来压服他,如今谶语一出,郭荣也急了,希望他能表态作个忠臣。
可惜,他确实不是忠臣,不揭开这个盖子,彼此能同心协力;非要揭破了,便是一拍两散。
但就在下一刻,郭荣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耐心。
「既为北伐大业而来,才议定决战,今日便当逃兵吗?!」
「陛下以为,如此局势还能决战?」
「为何不能?」
「军中有小人,臣不与小人为伍。」
「朕不曾疑你,你先弃朕而去,是何道理?」
「即使陛下不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不愿居于危墙之下————雁门急报,虏寇攻城甚急,臣这便引兵去了。」
说罢,萧弈一踢马腹,掉转马头欲走,目光却与郭荣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看到了遗憾,却没看到太多的愤怒。
今日郭荣若真想拦他,调动大军未必拦不住他,可这个皇帝终究只是只身追来。
自古岂有亲自追臣子的帝王?
马蹄踏了几步,最后,萧弈还是勒住马匹。
「陛下若真心信臣,臣有一计,可将坏事变好事。」
「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会来了,你可知朝臣是如何阻拦?说便是。」
萧弈道:「既有人盼陛下因谶语而猜忌臣,何不遂了他们的愿?请陛下容许臣当一回跋扈藩镇,与朝廷离心离德,回西线领兵。」
郭荣一听就明白了,目光深深看了过来,似在努力将他的心思看穿。
「如此,陛下还敢与耶律璟决战吗?」
流言如毒,君臣裂痕已生,今日萧弈的表现完全可以称得上乱臣贼子。
而就是这样一个擅自领兵归镇、形同造反的臣子,却邀请郭荣合力演一出大戏,并将国运押注上去。
面对萧弈的询问,郭荣胯下骏马扭过头,马蹄蹬得碎石簌簌滚落。
然而,郭荣却未敛那横扫外虏的气魄,按住坐骑,应道:「有何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