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毕自严巡抚川蜀,刘之勃夜谏蜀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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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毕自严巡抚川蜀,刘之勃夜谏蜀王
林浅微微一笑,对何楷道:「你来讲吧。」
「是。」何楷放下茶杯,解释道,「流动性过剩,简单来说就是市面上的钱太多了,引起了通货膨胀,进而再引起贫富分化,土地兼并。
无风险利率就是投资于全无风险之事上的收益率,这是所有融资的定价基准。
融资成本,简单来说,就是利息,大体就以无风险利率为基准。」
「————」毕自严无言以对,他没想到何楷为解释这三个词,又发明出了更多新词。
林浅笑道:「还是我来解释吧,部堂对北宋徽宗年间花石纲之事了解吗?」
毕自严身为万历二十年进士,若不知这事,便不用混了,常人这么问,他定感不屑,可夏王学识之渊博,让他只觉深不可测,故老实地回答。
「那是北宋崇宁至大观年间,宋徽宗为营造艮岳、延福宫、景龙门等皇家园林,从东南各地徵调奇花异石,运抵汴梁。
一路之上耗费了巨量人力、物力,以致耗尽国力,民不聊生,宋江、方腊之流轮番造反,后又有金国南下,令大宋灭亡。」
「什么叫民不聊生?」林浅问道。
「神宗朝时,汴梁米价是每斗七十文,徽宗朝涨到了三百文;布价更是翻了十倍,盐、茶也一起飞涨。百姓没了活路,这便是民不聊生。」
林浅又道:「何为耗尽国力?」
毕自严抚须道:「徽宗将国库的铜钱、粮绢都挥霍一空,便是耗尽国力,大观年间,因朝廷用度不足,奸臣蔡京甚至铸了当十钱。」
「若按这种说法,徽宗花钱虽狠,可毕竟是把真金白银交到了民间,纵使物价稍有上涨,百姓也该买得起啊。
况且部堂也说,徽宗运花石纲时,将府库的粮绢也消耗一空,这些粮绢又去哪儿了?」
毕自严一时无言以对,拱手道:「还望王上赐教。」
林浅道:「自王安石变法以来,北宋国库积累了大量财富。徽宗政府修宫观,支付军费,又将这些财富注入民间。
百姓有了钱,可米布仍只有那些,于是米价面价就会上涨。
商人嗅到了商机,开始囤积居奇,刺激土地、房产、粮价进一步上涨。
百姓的收入上涨速度不可能超过这些人为炒高的商品,最后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底层百姓破产,这才是民不聊生的根源。
这就叫流动性过剩!」
毕自严眼前一亮,连道:「不错,正依此理!」
林浅喝了口茶,见毕自严始终未举杯,便道:「部堂不妨尝尝,这是广州五花茶,也叫凉茶,能清热解暑,最适合在岭南的夏日中饮用。」
毕自严闻言举杯,见那茶汤冰凉,颜色发黑,并无香气,浅尝一口,发觉入口发苦,里面加了冰糖中和,咽下后微微回甘。
他祖籍山东,完全喝不惯这茶,只饮一口便放下。
林浅见毕自严喝不惯凉茶,又让人端上四盏虎丘茶,这是苏州出产的贡品级绿茶,产量极低,以往只在江南士族中小范围流传,现在大夏攻占江南,虎丘茶自然也进了广州宫廷。
毕自严光是闻到茶气,便辨出这是顶级好茶,只是他现在心思全不在茶上,想催夏王接著讲,又不敢真催,只觉百爪挠心。
林浅与众人品评了一番茶叶后,才道:「大明良田需要十年回本,可以视作年息一分0
大夏国债年息两分,而且回本时间更短。
这样民间的闲散资金就会争相购买国债,抛弃收益更低的土地,这就能抑兼并。
为免农民因此受到损害,大夏银行还有年息一分的助农贷款。
而大夏成功发行这次国债后,就在百姓心中建立了信用,下次再发行,利率便可以更低,这就叫降低了融资成本。
用经济手段稳定经济,要比用行政手段管用得多。」
毕自严只觉醍醐灌顶,他起身拱手道:「王上所言微言大义,字字珠玑,老臣今日受教了!」
林浅笑著挥手让他坐下。
毕自严坐下后,心情激荡,久久难平,回想起自己在明廷总管度支,每逢议事,总要向不谙钱谷的官员从头剖陈利害,往往费尽唇舌。
不想今日夏王竟能开示于他,论事直指症结。
念及宦海浮沉几十年,今日竟有得遇明师之感,一时百感交集。
毕自严心道:「难怪大夏有周厅正、雷总镇这样的文武干才,原来夏王见识深远,才略过人,更在群臣之上!」
林浅接下来又问了些北直隶五府情况,毕自严知无不言。
总得来说,北直隶仍是个财政黑洞,但至少颓势止住,正趋好转。
片刻,林浅道:「今日请部堂来,是有一要务相托,只是此职名位稍屈,担心是辱没部堂清望,故未在会上轻言。」
毕自严拱手道:「王上但说无妨,老臣便是当书吏也是做得的。」
林浅笑道:「做书吏也太屈才,朝廷诸务之中有二者最重,一为军,二为财。
在财政课税上,大夏取消了三饷、徭役、摊派和士绅优免,还要重新清丈土地,前朝鱼鳞图册和黄册几乎不可再用,只能从头梳理。
只是如此一来,事务繁剧,没有经年累月之功,难以完成。
所以为避免征税混乱,也为与民休息,大夏对新占省份都会给予免税。」
毕自严道:「王上体念民生,与民休息,此乃治世仁心,老臣深感叹服。」
林浅道:「可此番入蜀不同,蜀中是财税重地,大夏现在又难以周转,不能再给予长时间免税。
这就要有一名干吏入川理政,此人必得熟知前明川蜀财税情况,又要能衔接大夏财税之制。
要能在征税的同时确保公平,能确保清帐无误。
我思来想去,此人非部堂不可了,本王决意任卿为四川巡抚。」
毕自严略显为难:「王上所托,老臣不敢推辞,只是大夏税制,老臣并不熟悉。
不过,在前明治下时,川蜀税额最多一百万两。
万历初年,张太岳出任宰辅,清丈天下田亩,四川增额也不过二万顷。
只因四川地形复杂,清丈困难,地方豪强、土司盘根错节,阻力极大。
适才在宴会上,郑厅正说四川岁入要至两三百万,老臣恐有不逮。」
林浅道:「土司可让秦总镇帮忙说合,地方豪强若有敢顽抗的,劝阻无效,就只有杀!江南四十多家士绅都杀了,还差川中蛀虫吗?」
「是。」毕自严吓得赶忙收敛目光。
林浅缓了缓笑道:「中丞到任后,用心做事便是,只要能把田地清丈清楚,蛀虫剔除,征税少些,哪怕征不上税,我都认了,大不了再发国债,再让海军出去交涉」!」
中丞就是巡抚的雅称,林浅不叫部堂而叫中丞,便是将商议化为定议,相当于宣示成命。
郑芝龙嘿嘿笑道:「日本这票做完,海外能交涉」的地方可就不多了,就只剩下暹罗、东吁、莫卧儿。」
林浅补充:「一个莫卧儿就足够交涉」好久了,另外还有奥斯曼和美洲。」
毕自严听得发愣。
林浅道:「中丞此去只管放开手脚,不用怕得罪人,随行的官吏都是从各地遴选简拔的,没有本地士族。
蜀中士族但有阻挠清丈、抗拒纳税的,通通问罪下狱,全族永不录用。
中丞谨记,你背后有本王撑腰,那些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毕自严在明廷执掌度支多年,多少次奏请节支催欠、核实兵额,均被皇帝留中。
还因催逋追欠得罪了无数人,屡屡被地方士族联合朝廷言官弹劾,他在朝堂可谓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哪怕夏王这话是骗他的,他也认了。
毕自严肃然起身,端然长揖,说道:「有王上此言,老臣再无顾虑,此去必秉公执法,断无姑息,势要将蜀中钱粮笔笔厘清,以报王上知遇重托!」
毕自严平日待人温和平厚,此番言语却带了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林浅招呼他坐下,又亲自讲起明夏财政的不同来。
「大夏的田税、商税全部折银征收,粮食由平籴仓购收,这算是张太岳一条鞭法的发扬,只是在银两不足之地,容易为有心人利用操纵银价,来剥削农民,你要仔细应对————
还有,蜀王田产要小心处置,能核算清楚的,就归还百姓,若有流民,也可以分田地安置。
不要都攥在手里当做官田,那样百姓只会以为赶走了旧蜀王,迎来了新蜀王。
得了经济上的利益,失了政治上的好处,这是短视之策————」
林浅滔滔不绝,从蜀中施政要点,讲到大夏税法的基本原则,再讲到大夏的法治精神,政府的职能框架,各部门的分工制衡关系。
大到立国精神,小到官员俸禄,再到公费报销政策,都讲了个遍。
一口气讲到华灯初上,四人又在画舫上吃了顿晚饭。
席间郑芝龙、何楷二人亦出言补充,这二人一个有庙堂格局以及海外视野,屡出奇招;一个粗通林浅经济之术,擅长用经济手段破局,也常有妙语。
晚饭只是简单的渔家菜色,可毕自严吃得津津有味,只觉远胜京师珍馐。
数日后,秦良玉大军收到总参命令,正式向成都进发。
而张献忠于川东全军覆没的消息,才刚刚传到成都近郊。
傍晚,成都天降大雨,两匹快马在雨中狂奔,马上之人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裤脚和后背被马蹄甩了一身泥点子。
快马一路奔驰至成都城东门前,高声要求进城。
城楼屋檐下,城头守兵探出身子道:「城门关了,明早再来!」
其中一骑打马上前,取下斗笠,露出面容,此人约三十来岁,面庞白皙,有些书卷气。
此人在雨中高喊道:「我乃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有紧急军情禀报殿下,快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