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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毕自严巡抚川蜀,刘之勃夜谏蜀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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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守军一时没有回应。

现下崇祯皇帝虽殉国,可四川的大明朝廷还在,巡按御史位卑权重,此前蜀王想监国,刘之勃以死相谏,把蜀王气得火冒三丈,最后也拿他无可奈何。

守军真不敢对这个硬骨头的巡按有不敬之语。

刘之勃等了片刻,又吼道:「误了军情,尔等担待得起吗?」

守军略显迟疑,片刻后有人喊道:「侍御稍待,容卑职去请示。」

刘之勃吼道:「速去速回!」

等待间隙,他的亲随陈立本上前,抬下巴示意一旁道:「老爷你看。」

刘之勃戴上斗笠,看向一旁,只见护城河边已搭起了一大片窝棚,里面住的都是川北、川东的流民。

窝棚周遭空地上,摆满了缺口的锅碗瓢盆,正接雨水,还有流民干脆就站在雨中,用嘴接雨水喝。

夜色下,那些难民的轮廓不像人,倒像一群蟑螂老鼠。

刘之勃看了许久,只是幽幽叹气。

五月初时,京师陷落,皇帝殉国的消息传到蜀中,一时全蜀震荡,人心惶惶,有臣子趁机提议让蜀王监国。

彼时福王、周王、德王尚在,蜀王离崇祯皇帝一系的血脉较远,骤称监国,会引得天下大乱,是以刘之勃执意不允,甚至以死相谏。

只是后来蜀王在王府属官、宗亲还有地方乡绅推举下,还是当了监国。

刘之勃自觉难容于成都朝廷,恰逢陕南难民激增,大量流民涌入成都平原。

刘之勃便自请去视察潼川、绵州一带灾情,直至今日。

他刚到潼川时,流民才不过千余人,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现在连成都府都有流民了。

方今外有夏兵,内有流民,已是危急存亡之秋,非得蜀王这个监国拿定主意,赈济灾民,抵御外侮不可。

这就是刘之勃连夜冒雨从绵州返回成都的原因。

两人在雨中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刘之勃的亲随陈立本上前问了几次,守城士兵只以请示上官搪塞。

气得亲随陈立本道:「老爷,既然殿下自己不在意军情,我们何必苦等?」

刘之勃斥道:「荒唐!蜀王纵有荒谬,我也该当规劝,如此才不枉陛下知遇拔擢之恩,哪有受些委屈,便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的道理!」

崇祯元年,刘之勃刚考上进士,便向皇帝进献《节财六议》,深受崇祯赏识,便将他破格提拔为四川巡按。

他所谓的知遇拔擢之恩,就是指此事。

陈立本受了训斥,一缩脖子,不再说话,城下周遭空空荡荡,连个避雨的树荫都没有,二人只能在雨中干淋。

主仆二人又在雨中苦等半个时辰,城上终于有声音道:「进来吧!」

刘之勃振奋精神,看向城门,等了片刻,却见城门一动不动,从城头吊下一个吊篮来。

守军揶揄道:「殿下担忧贼兵趁机混入城中,只能委屈侍御坐吊篮入城了,还请入篮吧。」

陈立本怒道:「蜀王欺人太甚!」

刘之勃怒道:「不可无礼!」

他说罢下马,将缰绳递给陈立本,嘱咐道:「寻一避雨之处,明天早上再进城来。」

陈立本道:「老爷何必受此侮辱,大夏礼贤下士,民心所归————」

「住口!」刘之勃大怒,「忠臣岂有事二主之理,你若再说这话,便自己投奔大夏去吧!」

陈立本不再讲话,乖乖接过缰绳,眼看自家老爷一步步坐上吊篮,被提上城中。

入城后,刘之勃顾不得全身被雨淋湿,直奔王府而去。

蜀王府规制极高,完全是仿皇宫形制而建,在成都百姓口中更是直接称作皇城。

刘之勃行至端礼门外,只见羊角宫灯将宫门前照得明亮,门楼上「永镇蜀藩」的匾额金光熠熠。

一个老太监从宫门内而出,走到刘之勃身前,拱手道:「殿下命令咱家带侍御入府,请随咱家来。」

老太监身旁有小太监帮忙打伞,便是在暴雨中,仍旧步履从容。

刘之勃跟著他一路过了金水桥,桥下荷花开得正娇艳。

走到承运殿正院外,王府夜宴刚散,满院都是酒肉香,戏班子手持各色乐器于廊下鱼贯而出,下人则将数十个泔水桶抬进备弄。

老太监将刘之勃一路带到昭明殿屋檐下道:「请侍御取下雨具。」

刘之勃解下斗笠、蓑衣。

老太监上下打量他一眼吩咐手下小太监道:「拿条毛巾,再拿双新靴子来。」

刘之勃道:「军情紧急,身上湿不湿的,下官已无暇顾及,只求尽快面见殿下。」

老太监笑道:「殿下爱洁,侍御身上狼狈,进去冲撞殿下,咱家可担待不起啊。」

「你————」刘之勃以大局为重,将这口气咽下,只在心中骂道:「狗奴婢!」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粗布面巾,把身上水渍擦了擦。

老太监只是笑著道:「侍御不必自己动手,这些伺候人的活,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小太监搬来圈椅,请他坐下,一人用毛巾给他擦头脸、身上的雨水,另一人帮他更换官靴。

刘之勃赫然发现,那靴子竟是崭新的,是青缎面的千层底官靴,软底的白边纤尘不染,比他脚上官靴好了十倍不止。

那毛巾也是湖州产的白绫巾,织有极淡的暗云纹,上面还有淡雅的檀香。

待换鞋完毕,雨水擦净后,老太监才准许刘之勃入内,将其带入昭明殿西暖阁前,低声道:「殿下,刘侍御到了。」

半晌,暖阁内传来一声:「进。」

老太监打开暖阁大门,刘之勃方一入内,便感觉一阵凉意袭来。

只见暖阁角落内摆了两盆冰,正有侍女在冰盆后扇风,令整个暖阁内极为凉爽。

蜀王是个两百斤的痴肥之人,此时正坐在榻前,一面饮葡萄酿,一面让侍女擦汗。

刘之勃不待蜀王询问,上前行礼后道:「殿下,臣日前在绵州得到消息,夏军大将秦良玉已于夔州剿灭张献忠,现大夏军已整装备战,西进成都了,望殿下早做准备!」

蜀王脸上肥肉一抖,浑浊的眼中露出些许惧意:「当真?那献贼纵横西北多年,连杨鹤、洪承畴多年围剿,尚且奈何不得,竟折在一土司妇人的手上?」

刘之勃道:「此事千真万确,传言林逆还作诗嘉奖秦良玉,诗中一句蜀锦征袍自剪成,桃花马上请长缨!」极为川东百姓称道。」

蜀王发出一声冷笑:「文气不通,粗浅拙作!」

刘之勃道:「无论如何,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蜀王道:「你们看著做便是了。」

「臣以为,夏军兵锋正盛,川中又多流民,值此内忧外患之际,非得痛下巨资,收揽人心。

不妨给流民分发田地、粮食,招揽兵丁,为殿下所用。复号召川中乡绅组建乡勇,抵挡南兵。

只是成都、绵州、潼川诸地府库存粮有限,余田和饷银亦不足,臣————斗胆请殿下发内帑募兵,以救全蜀!」

蜀王听到「内帑」二字,声音都变尖许多,立刻岔开话题道:「秦良玉不过川东土司,蜀中兵多将广,城池众多————」

刘之勃毫不客气地打断:「献贼五十万之众,秦良玉一战破之!殿下有五十万兵马吗?」

蜀王气得热血上涌,只是他脸上皱肉太多,挡住血气,面色仍旧发白。

他沉声道:「一月之前,孤受蜀中父老所托监国,是卿以死相阻,说什么祖宗之法不许。

而今时过境迁,卿又让孤招兵买马,莫非祖宗又许了吗?」

刘之勃被这话一噎,索性挺起腰杆,直视蜀王道:「月前福王尚在,大势不明,殿下骤称监国,有僭越之嫌,恐引得天下大乱,兼有夏贼从遵义北上,献贼逼近川东,当全力固守蜀中,不宜行监国大典。

而今福王身死,中原沦陷,殿下已有监国之名,亦有监国之实,当此国难,还请殿下为国事考虑!」

「呵。」蜀王只是轻笑,「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刘之勃急道:「殿下,现在发内帑以聚人心,尚可据险而守,再晚些可就来不及了。」

蜀王脸色阴沉:「退下!」

刘之勃怔怔看他片刻,长叹一声退下。

不多时,那领刘之勃入府的老太监进来,此人姓谷,任王府承奉正之职,是蜀王的贴身近侍。

蜀王每晚就寝前,都要他端来牙牌侍奉。

谷承奉手持一檀木托盘,跪在蜀王榻前,托盘里放著几十个牙牌,依次写著王夫人、

苏才人、陈选侍等。

按礼制,大明藩王只允许有王妃一人,妾媵十人,谷承奉手上托盘有三十余个牙牌,那些没有正式名分的就刻在木牌上,上面写的内容也露骨得多。

譬如「苗妹丽娅氏」「番婢央金氏」之类。

只是蜀王兴致不高,看著三十多个牙牌无从下手,谷承奉推荐了几个,蜀王均不满意。

谷承奉揣摩著蜀王的脾气,试探道:「殿下,此人不过是个空谈国事的穷酸腐儒,何必同他生气。」

蜀王愤愤不平道:「难怪民间常说儒生清谈误国,用得上孤时,就奉承孤是天命,用不上时,连监国的名分都不给,真是殊为可恶!孤今日才觉出先帝的不易来!唉!」

谷承奉顺著蜀王骂了刘之勃几句,蜀王心情舒畅,这才重新燃起兴趣来,将一个写著「胡姬阿娜尔氏」的牌子翻下。

谷承奉松了口气,退下传旨,不多时宫女将洗漱完毕的阿娜尔古丽送入暖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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