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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战爭结束后的第三天,乌瑟尔,这位条顿骑士国的末代大团长,被剥去了最后的尊严。
他们没收了他的“破晓”巨剑,扒掉了他那身象徵荣耀的黄金战甲。
当冰冷的电动剃刀在他头皮上嗡嗡作响,將他灰白的头髮连同鬍鬚一同刮落时,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牲畜。
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呛得他流出眼泪,他和其他倖存的骑士、贵族一起,被赤身裸体地赶过一道高压水枪阵。
冰冷的水流衝击著他的皮肤,仿佛要將他灵魂深处烙印的“旧时代”污垢一併冲走。
然后,他领到了一套粗麻布的灰色囚服。
胸口印著一排黑色数字:0001。
他不再是乌瑟尔。他是“零號再教育营”的0001號。
“零號营”建在“哀嚎隘口”的风口上,这里没有地牢,没有烙铁。迎接他们的是秩序。
营地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十米高的钟楼。那不是教堂的钟楼,那是一座冷酷的、四面都是錶盘的计时器。它那巨大指针移动时发出的“咔噠”声,是营地里唯一永恆不变的声音。
“06:00。”
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06:00,起床。06:15,洗漱。06:30,早点名。”
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遍布营房的黄铜扩音器响起。
乌瑟尔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在过去七干年里,他一直是隨著鸡鸣和祷告的钟声起身。而现在,他的人生被切割成了以“分钟”为单位的方块。
“站直!0001號!”一个年轻的白洛军官,用一根短小的、涂著黑漆的木棍敲打著乌瑟尔的胸口。
乌瑟尔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燃起一丝最后的怒火。三天前,他一句话就能让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身首异处。
“啪!”
木棍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的眼神,”军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被定义为旧时代封建主义的顽固残余”。你的情绪,不符合改造规范”。你需要被纠正。”
“纠正”,乌瑟尔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课:劳动。
他们被带到一片採石场。任务是,將巨石凿成標准尺寸的石块,用来铺设“大北方铁路”的路基。
“当——!”
乌瑟尔抢起十八磅的铁锤,砸向岩石。
“0017號!你在做什么”监工是一个同样被“改造”的前条顿百夫长,他现在为了多一个黑麵包而无比积极,“你的动作不標准!你在浪费卡路里!”
他走过来,抓起乌瑟尔的手:“看!手腕发力,腰部旋转!像这样!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衝击!这是槓桿原理”!你们这群蠢猪,夜校的课都白上了吗”
乌瑟尔茫然地看著他。“槓桿原理”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用“荣耀”和”
怒火”去挥动武器。
“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乌瑟尔扭过头,看到了一头“怪物”。
那是一台冒著黑烟的、由蒸汽驱动的巨型钻机。它咆哮著,钢铁钻头轻易地刺入了坚硬的花岗岩。隨后,工兵们填入了一种黄色的“泥土”。
“轰隆——!!”
伴隨著惊天动地的巨响,乌瑟尔和他的骑士们需要一个月才能凿开的山壁,瞬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乌瑟尔手中的铁锤,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劈开盔甲的“神力”,在这台钢铁怪兽面前,只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看到了吗0001號”那个年轻的白洛军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似乎看穿了乌瑟尔的崩溃,“那是效率”。那是科学”。那是你们那套过时的勇气”和蛮力”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而你们,”他指了指那些被炸碎的石块,“现在的工作,就是为它清理残渣。”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启蒙营”,凯尔,那个世代为阿达尔贝特公爵耕作的农奴,正在经歷他人生中第一次“沐浴”。
热水。
当温热的水流过他那满是污垢、伤痕累累的身体时,凯尔舒服得几乎要哭出来。他三十年的人生里,洗澡就是跳进冰冷的河里。
他们同样被剃光了头髮,换上了乾净的蓝色棉衣。
然后,他们领到了————食物。
不是地里挖出来的、半生不熟的土豆,也不是混合著沙砾的麦麩饼。
是热气腾腾的、鬆软的黑麵包,和一碗————加了盐的肉汤。
凯尔狼吞虎咽,他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慢点吃,凯尔。”
一个戴著眼镜、声音很温柔的白洛女人走了过来。她叫西尔维婭,是他们的“教导员”。
“凯尔————”凯尔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有登记。”西尔维婭笑著,打开一个本子,“凯尔,32岁,原阿达尔贝特公爵领地农奴。妻子,莉娜。儿子,提姆。对吗”
凯尔惊恐地点点头。这些人————认识他。
“不要怕,凯尔。”西尔维婭说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农奴”。农奴是財產”。而你们,是白洛王国的预备公民”。”
凯尔听不懂“公民”这个词,但他听懂了“不再是財產”
“你们以前的主人死了。”西尔维婭的语气很平静,“他们让你们挨饿,让你们在冬天冻死,还让你们拿著长矛去衝击我们的火枪阵。他们是王国的敌人,也是————你们的敌人。”
凯尔低下了头。这是事实。
“而我们,白洛王国,”西尔维婭指著那冒著热气的肉汤,“给你们食物,给你们衣服。但这不是恩赐”。”
她指向不远处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有著无数窗户的巨大厂房。
“那是北郡第一纺织厂”。你们將去那里工作”。你们將学会操作机器。作为回报,你们將获得工资”。”
“工————资”这个词汇对凯尔来说很陌生。
“钱。”西尔维婭拿出一枚印有女王头像的银幣,“你们可以用它,在商店”里,买更多的麵包,买糖,买给你妻子莉娜的花布,买给你儿子提姆的玩具。”
凯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那麻木了三十年、只知道恐惧和飢饿的大脑,第一次被一个叫“未来”的东西照亮了。
晚上,凯尔被带进了“夜校”。
他和一群前农奴,挤在明亮的教室里。
那不是蜡烛。
那是一种“灯”。掛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玻璃泡,发出比一千根蜡烛还要耀眼的、刺目的白光。
“电灯。”西尔维婭说道,“这是电”的力量。是科学”的奇蹟。”
凯尔敬畏地看著那盏灯,仿佛在瞻仰神跡。
“今天,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西尔维婭在黑板上,用白洛文字写下了”
凯尔”的拼写。
凯尔握著炭笔,他的手因为常年握锄头而粗大僵硬。他一笔一划,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復刻著那几个符號。
当他终於完成时,他看著木板上的那两个字,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意识到——“我”,是“我”。
时间在钟楼的“咔噠”声和工厂的“轰鸣”声中冷酷地流逝。
乌瑟尔和他的骑士们,成了“大北方铁路”建设的主力。
他们被重组了。不再按爵位高低,而是按“体力”、“技能”和“改造服从度”。
乌瑟尔因为体力尚佳,且在“夜校”的“基础物理课”上表现出了学习能力,被分配到了“爆破工兵辅助组”。
他的工作,是帮那些冷漠的白洛工兵,搬运“炸药”。
“0001號,把那箱三硝基甲苯”搬过来。”一个比他孙子还小的工兵队长命令道。
乌瑟尔扛起那个沉重的木箱。他知道,这箱黄色的“泥土”,蕴含著比他毕生“荣耀”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力量。
他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用这东西,將条顿人视为天堑的“冰风山脉”,炸开了一条通路。
他们又是如何用一种巨大的、冒著黑烟的“蒸汽挖掘机”,在一天之內,挖通了一条需要一千个农奴挖一年的运河。
他曾经的骑士们,那些以“勇气”和“忠诚”为傲的贵族,在这里,唯一的价值就是他们的“体力”。
一名伯爵,在劳动中试图反抗,他高呼著“钢铁与荣耀之神”,向一名监工挥出了拳头。
“砰!”
回应他的,是监工腰间左轮手枪的轰鸣。
“非理性暴力”,a级违规。”监工面无表情地在记事本上写著,“0074
號,改造失败”。清除。”
尸体被拖走,就像拖走一块废料。
“神————”乌瑟尔在夜里,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动摇。
“神————为什么不回应”
他开始在夜校里,疯狂地学习。
他不再是为了“服从”,而是为了“理解”。
他想知道,这个把他砸得粉碎的新世界,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热力学第二定律,是宇宙的基本法则。”夜校的教员在黑板上写著公式,“熵增,是不可逆的。一个封闭的系统,终將走向混乱和寂灭————”
“————你们的条顿骑士国”,就是一个封闭系统”。你们拒绝交流,拒绝新知”,你们的熵”,已经达到了极限。所以,你们死亡”了。”
“而我们,白洛王国,”她指向窗外通明的灯火,“是一个开放系统”。
我们吸取能量”,吸取信息”,我们抵抗熵增”,我们因此而存活”。”
乌瑟尔听得浑身冰冷。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神”的旨意,也不是“魔鬼”的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