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血肉长城(1 / 2)
一、倒计时·二十二日
十一月二十三日,冬至。
这一年的冬至,临安城没有往年的热闹。
街巷间不见悬挂的彩灯,不见售卖馄饨汤圆的摊贩,不见孩童们追逐嬉戏的身影。只有偶尔走过的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怀里揣着刚买到的粗粮咸菜。
城门口的告示牌前,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
告示是今晨贴出的,盖着户部的大印,字迹工整而冷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起,西凉全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编入民兵团练,每日申时于各坊里正处集合操练。所有粮铺、布庄、药铺,一律由官府统筹调配。擅抬物价者,斩。囤积居奇者,斩。造谣生事者,斩。”
三个“斩”字,触目惊心。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战时状态……这是真的要打仗了?”
“不是打仗,是比打仗更可怕的东西。听说了吗?火星来的那些东西,还有二十二天就到了。”
“二十二天?这么快?前些日子不还说三十七天吗?”
“飞得快呗。格物院的人说,那些东西的速度比一开始估算的快了两成。”
“老天爷……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告示上不是写了?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都得操练。咱们这些老头子,怕是只能等着了。”
一个老者咳嗽两声,声音苍凉。
“等着?等着那些东西来吃咱们?”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凤凰山上,通天蛊塔的塔顶。
林晚夕站在三百六十五丈的高处,俯瞰着山下的临安城。整座城池尽收眼底——棋盘般的街巷,密密麻麻的屋舍,还有那些蚂蚁般渺小的人影。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但她感觉不到冷。
因为她的心,比风更冷。
“林司正。”
身后传来声音。
林晚夕转身,看到顾千山正沿着塔顶的旋梯走上来。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乱糟糟地长了一脸。
“顾首席。”林晚夕点头,“你怎么来了?”
顾千山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山下的城池。
“月面观测站又传回消息了。”
林晚夕的心一紧。
“说。”
顾千山沉默片刻。
“那些东西的速度又加快了。比三天前快了半成。格物院重新推算过——不是二十二天,是十九天。”
十九天。
林晚夕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会这么快?”
“不知道。”顾千山摇头,“可能是那些东西在主动加速,可能是火星的引力弹射效应比我们估算的更强,也可能是‘窥天’的观测数据有误差。”他顿了顿,“但无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时间更少了。”
林晚夕沉默。
良久,她开口。
“塔建得怎么样了?”
“临安主塔已经完工。北疆三号塔建到二百七十丈,还需要至少二十天。东海二号塔建到二百三十丈,需要二十五天。苗疆四座辅助塔,进度最快,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完工。”顾千山顿了顿,“但西疆、南疆、中原的十三座塔,都还差得远。”
林晚夕闭上眼睛。
十九天。
十九天后,那些东西就会到达。
而那个时候,西凉境内的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能建成的——不到一半。
护盾只能覆盖核心区域。
临安、北疆、苗疆、东海。
其他地方,只能暴露在那些东西的攻击之下。
“种子呢?”她问。
顾千山知道她在问什么。
“格物院已经在做。稻种、麦种、粟种、药种,所有能备份的,都已经分装成三万份,藏在全国各地的地窖和山洞里。”他顿了顿,“如果……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毁了一切,只要有人活下来,就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林晚夕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阵苍凉。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最后能做的——竟然是“重新开始”。
“林司正。”
顾千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晚夕看向他。
顾千山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林晚夕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淡金色的蛊虫,拇指大小,安静地蜷缩着。它的身体泛着柔和的光,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沉睡。
“这是?”
“长生蛊。”顾千山说,“老夫研究了三十年,才培育出三枚。它能让人在重伤时陷入假死状态,维持七日生机。七日之内,如果能得到救治,就能活过来。”他顿了顿,“老夫留了一枚给自己,一枚给了陛下,这一枚——给你。”
林晚夕怔住了。
她看着那枚淡金色的蛊虫,久久没有说话。
“顾首席……”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你三十年的心血。你应该留给更重要的人。”
顾千山摇头。
“林司正,你是格物院的魂。你活着,格物院就在。格物院在,西凉的将来就在。”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老夫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但你还年轻,承稷太子还年轻,那些孩子们还年轻。你们活着,比老夫活着更有用。”
林晚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收起锦囊,郑重行礼。
“顾首席,晚夕铭记。”
顾千山摆摆手,转身望向山下的城池。
“不必谢我。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让老夫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担当。”
二、诏书·宣政殿
同一时刻,宣政殿内,萧承稷正在召见群臣。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陛下,臣以为,应该立即疏散临安城中的妇孺老弱。”兵部尚书霍青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那些东西的目标很可能是人口密集的城池。疏散一部分人,至少能减少伤亡。”
“疏散到哪里去?”户部尚书蒋子宁反问,“西凉虽大,但哪里是安全的?那些东西从天上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疏散到城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等死。”
“那也比挤在城里等死强!”
“挤在城里,至少还有护盾!出了城,连护盾都没有!”
“护盾?护盾能挡住多少?格物院自己都说,只能挡住一部分!”
“够了。”
萧承稷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沉凝如铁。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疏散的事,暂且搁置。”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塔。塔建不成,护盾就开不了。护盾开不了,说什么都是空话。”
霍青咬牙。
“可是陛下,就算塔建成了,护盾开了——那些东西有五万之众。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突破护盾,那也是五百。五百个那种东西,能毁掉多少城池?”
萧承稷看着他。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霍青深吸一口气,跪下。
“陛下,臣斗胆——臣请陛下迁都。”
殿内一片哗然。
“迁都?”
“这怎么行?”
“临安是西凉的根本,怎能轻易放弃?”
霍青抬起头,直视萧承稷。
“陛下,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臣必须说——陛下是西凉的天子,是西凉的魂。陛下在,西凉就在。陛下若是有失,西凉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臣不是怕死。臣死不足惜。但陛下不能死。太子殿下也不能死。皇室血脉,必须保全。哪怕西凉全境沦陷,只要陛下和太子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之上的那个人。
萧承稷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走到霍青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
“霍青,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霍青一愣。
“回陛下,臣自陛下登基那年入朝,至今……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萧承稷点头,“二十三年,你为西凉打过多少仗?”
“臣……臣领兵出征,前后十七次。”
“十七次,你败过几次?”
霍青沉默片刻。
“臣……败过三次。”
“败的那三次,你逃了吗?”
霍青猛地抬头。
“陛下!臣从未逃过!败了也要战到最后——这是陛下教臣的!”
萧承稷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朕问你——朕教你的东西,你自己做到了,为什么让朕做不到?”
霍青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你说朕是西凉的魂,朕在,西凉就在。那朕问你——如果朕逃了,那些还在建塔的工匠怎么办?那些还在操练的民团怎么办?那些还在等着护盾保命的百姓怎么办?”
霍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承稷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霍青,朕告诉你——朕不会逃。太子也不会逃。皇室血脉,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真正金贵的,是那些愿意为西凉战死的人。”
他直起身,环顾殿内群臣。
“朕今日在此明言——从此刻起,但凡有敢言迁都者,斩。但凡有敢言投降者,斩。但凡有敢言议和者,斩。”
三个“斩”字,如同三记惊雷,在殿中炸响。
群臣噤若寒蝉。
萧承稷转身,走回御座。
“传朕旨意——明日辰时,于承天门外广场,召开全城大会。林晚夕、格物院四位首席、六部尚书、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律到场。”
他顿了顿。
“朕要让全城百姓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三、全城大会·承天门外
十一月二十四日,辰时。
承天门外广场上,人山人海。
临安城中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座广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干粮和水。
他们从凌晨就开始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交代。
等一个——希望。
辰时正,承天门缓缓打开。
萧承稷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行出。他的身后,跟着林晚夕、格物院四位首席、六部尚书,以及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
队伍行至广场中央,停下。
萧承稷翻身下马,登上早已搭好的高台。
他站在台上,俯瞰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些人也在看他。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面孔,无数种表情——有恐惧,有期盼,有迷茫,有信任。
萧承稷深吸一口气,开口。
“朕知道,你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被蛊力放大,传遍整座广场。
“朕知道,你们都在问——那些东西来了,怎么办?”
台下鸦雀无声。
萧承稷继续道。
“朕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
“第一件事——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林晚夕。
林晚夕走上高台,站在他身侧。她的手里,捧着一块晶石屏幕——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投影蛊,能将影像投射到半空中。
她启动蛊力。
晶石屏幕上,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影像——
火星。
殷红色的星球,表面覆盖着大片大片的紫色斑块。那些斑块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林晚夕的声音平静如常。
“诸位请看——这就是火星。距离我们最近的时候,不到四千万里。那些紫色的东西,正在从火星表面分离。”
影像继续放大。
紫色的斑块中,开始分离出梭镖状的东西。它们从斑块边缘脱落,缓缓上升,穿过火星大气,进入太空。
台下的惊呼声更大了。
林晚夕继续道。
“这是月面观测站‘窥天’传回的最新影像。那些梭镖状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晶噬虫’。每一枚长约三丈,质地晶化,能够在太空中飞行。”
影像再次变化。
无数梭镖状的东西,在火星轨道上排列成整齐的编队。十层叠阵,每层五千枚。它们像一把张开的巨伞,正缓缓罩向地球。
“目前观测到的第一批晶噬虫,数量不低于五万。它们将在十七日后,抵达近地轨道。”
十七日。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林晚夕收起晶石屏幕,看向台下的人群。
“诸位,你们现在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台下沉默。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林司正,老朽斗胆问一句——咱们挡得住吗?”
林晚夕看向那个方向。
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老者,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皱纹。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林晚夕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台下一片哗然。
“不知道?”
“林司正怎么能说不知道?”
“那咱们岂不是等死?”
林晚夕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等声音平息下去,她才开口。
“诸位,格物院只能算出护盾的理论强度,但那些晶噬虫的实际攻击力,我们一无所知。所以——能不能挡住,只有等它们来了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众人屏息。
“无论能不能挡住,我们都要挡。”林晚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我们是人。因为我们有父母、有儿女、有家园、有牵挂。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让下一代,活得更好。”
台下沉默。
林晚夕继续道。
“诸位,你们知道格物院在做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格物院在拼尽全力建塔。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建成之后,就能开启护盾,覆盖临安、北疆、苗疆、东海四个核心区域。护盾能挡住大部分晶噬虫,让它们无法进入。”
“那剩下的呢?”有人问。
林晚夕看向那个方向。
“剩下的——由我们去挡。”
“由我们去挡?”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们怎么挡?我们是老百姓,不是蛊师,不是武者,怎么挡那些东西?”
林晚夕看着他。
“你是老百姓,但你也是人。是人,就有手有脚。有手有脚,就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环顾台下。
“诸位,格物院需要人。需要工匠建塔,需要民团巡逻,需要蛊师维持护盾,需要武者迎战那些突破护盾的东西。你们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她顿了顿。
“这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护盾挡住了,你们就能活。护盾破了,你们就得死。就这么简单。”
台下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开口了。
“林司正,我……我能做什么?”
林晚夕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民妇叫王翠娘。”
“王翠娘,你怀里抱着的,是你的孩子?”
王翠娘点头,眼眶泛红。
“他才七个月。他爹去年从军,死在北疆了。就剩我们娘俩。”
林晚夕走下高台,走到王翠娘面前。
她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脸蛋,闭着的眼睛,微微翕动的鼻翼。他在睡梦中,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面临什么。
林晚夕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王翠娘,你能做的——就是活下来。”
王翠娘愣住了。
林晚夕继续道。
“活下来,把孩子养大。告诉他他爹是怎么死的,告诉他我们这一代人是怎么拼命的,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自己是人。”
王翠娘的眼泪涌了出来。
“可是林司正,那些东西来了,我……我怎么活下来?”
林晚夕看着她。
“护盾会保护你们。只要护盾不破,临安城就是安全的。护盾怎么不破?需要蛊师维持。蛊师从哪里来?从你们这些人里来。”
她转身,面向台下所有人。
“诸位,西凉登记在册的蛊师,不到十万人。十万蛊师,要维持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要面对五万晶噬虫——够吗?”
没有人回答。
“不够。”林晚夕自己回答,“远远不够。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不是蛊师的人,也可以成为蛊师。只要有蛊种入体,只要愿意学,只要肯拼命——就能成为蛊师。”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林司正,你是说……我们也可以成为蛊师?”
“蛊种入体,不是九死一生吗?”
“我们这些老百姓,能行吗?”
林晚夕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蛊种入体,确实危险。但格物院这些年一直在改良蛊种。现在的蛊种,入体存活率已经提高到七成。”她顿了顿,“七成,意味着十个人进去,七个能活着出来。”
七成。
台下开始有人意动。
“那……那出来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