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十月·来自禅达的少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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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是窄的,肩头微微内扣,那是常年低头、寄人篱下养成的姿态。
但此刻,当她把手从母亲手中抽出来、独自走向屏风的时候,那副窄肩展开了一些——不多,只有一点,像是花茎在光的方向上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穿着那件湖蓝色的裙装,领口的系带在沐浴后重新系过,系得有些紧,布料在她颈侧勒出一道细细的褶痕。
裙身的面料是亚麻与细羊毛混纺的,质地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雾状的光泽。
腰身被一根同色的缎带束着,带子系得不紧,垂下的两端长短不一——那是她自己系的,没有仆妇帮忙。
她走到屏风内侧,在希尔薇示意的那张检查台前站定;检查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亚麻布,布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有些刺目。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她的目光越过希尔薇的肩膀,越过那几个手持器械的护士,越过角落里沉默的女法师,落在母亲脸上。
“母亲大人,”她说,“请您在外面等我。”
不是请求,是告知,如同每一个相依为命的夜晚的那一声“晚安”。
切尔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女儿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少女开始解领口的系带。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只是恐惧。
那是一具从未在陌生人面前裸露过的身体,在被观看的前一刻做出的最后的、本能的反抗。
希尔薇无声轻叹,推合屏风,将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开去。
这是她能给予少女最后的体面。
……
当第三根蜡烛燃至一半时,检查结束了。
少女从检查台上坐起来,动作不快,但连贯,没有一丝多余。
她先是手肘撑住台面,然后腰腹用力,上半身从亚麻布上抬起来。
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有几缕贴着她的脊柱,一直延伸到腰窝的位置。
她低着头,开始重新系上内衫的系带,系带在她的指尖绕了一圈,打成一个简洁的结。
然后是裙装,从脚踝处提起,一层一层地套上。
腰身的缎带被她拉到身前,两端对齐,绕到身后,再绕回来,打成一个与她来时一模一样的结——不紧,两端长短不一。
然后她抬起了头。
眼眶是红的,但那些水光始终没有漫出来——她的睫毛还是干的,只是比之前垂得更低了一些。
她看着希尔薇,声音比她咬下第一口黑麦硬饼时更轻,但清晰:
“谢谢。”
希尔薇愣了一下,旋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微微颔首,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在记录着各项数据的体检报告上签名。
同情吗?
确实有一些吧。
但于希尔薇而言,此刻在她思绪中翻滚的,是另一个更深的念头——她曾在红楼的丝绸帷幕后见过无数种赤裸,却没有哪一种像今夜这般,让她第一次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赤裸”。
诚然,因为自己经历过的痛苦而对他人的磨难进行某种“这远不如我”的疏忽有失偏颇,但希尔薇还是忍不住想问,自己的经历又算什么呢?
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希尔维亚·安东尼斯——对方在检查完毕后又退回了阴影中,面上带着从一而终的、司空见惯的冷漠。
毕竟,哪怕是尊贵如公主殿下又或者公爵之女,贞洁仍旧是权力沿血脉继承最重要的嫁妆。
在希尔维亚眼里,切尔德母女的作态可笑远多过可怜。
至于希尔薇偷偷打量自己的小动作,希尔维亚闭目养神,权当是没察觉——一个足够幸运的姑娘,第一次被拔擢到不属于自己的阶级、窥见到这个阶级最真实的一面,反应大抵不过如此,同样没什么新意。
……
「或许,这正是李维大人特意点名让自己跟着希尔维亚·安东尼斯女士走一趟的真正目的?」
希尔薇这般想着,某种切实的、却又毫无头绪的心弦被悄然拨动,就像是透明玻璃夹层里的发丝。
“请您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心思流转间,希尔维亚又将报告递给少女,指了指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少女交叠的双手又是紧张一攥,略微调整呼吸,尽可能平稳地接过鹅毛笔,写下纤细的花体:
「让娜·达克·罗斯」。
……
屏风被缓缓重新推开,让娜走到切尔德身边,虚虚握住母亲的双手:
“我的身体很健康,母亲大人。”
切尔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让娜伸出手,轻轻拂过母亲的眼窝:
“没关系的,我在外面等您。”
……
少女走出帐篷,在外间的椅子落座,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沉静的注视——落在莱茵河面上。
那里帆影重重,舰队的桅灯在雾中明明灭灭,是禅达见不到的风景。
河对面就是维基亚,罗斯家族的先祖曾在那里播种玫瑰的繁华,一直到王国最西北的边陲。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边缘。
那里,从碎石缝隙中,一丛荆棘正顽强地探出头来。
它的根系显然被清理过不止一次——断口参差不齐,有些茎秆被铲断了半截,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已经凝固成淡褐色的疤痕。
但它还是长了出来,从石缝与石缝之间那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泥土里,抽出了几根细瘦的新枝,枝上生着极小的、还未完全展开的嫩叶,叶缘的锯齿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一圈细密的睫毛。
荆棘领的荆棘。
让娜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弯下腰,伸出手,用力握住。
无数棘刺同时刺入,让娜甚至来不及分辨每一根刺的位置,只感觉到一片细密的、灼热的痛,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让娜的嘴唇微微抿紧,但没有松手,反而开始一点点地将荆条往下扯。
她没有怪罪那丛荆棘。
荆棘生来有刺,这是它的天性,是它在成为纹章之前的本来面目,那个素未谋面的谢尔弗,不过是把它绣在了旗帜上而已。
但斯瓦迪亚不一样。
斯瓦迪亚是那只手,将让娜·罗斯连根拔起——就像此刻让娜·罗斯将这株荆棘连根拔起——当作一件货物,送到了莱茵河畔。
然后让娜把荆棘放进了裙侧的口袋里。
那截荆棘很轻,但口袋的布料被它坠出了一个微微的弧度;棘刺隔着布料抵在让娜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会轻轻刺一下,像是一个不断提醒她的声音。
让娜·达克·罗斯,想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