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白色卡片(万字)(1 / 2)
窗外初冬的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
赵康蜷缩在一张破旧沙发上,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
茶几上摆着两桶泡面,都只吃了一半,汤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表弟去上班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从昨晚十点就关了机,他不敢开机。
他知道市公安局的人一定在找他,全市的监控探头都在等着捕捉他的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其实已经在这条巷子口守了十二个小时,只是还没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几个月前在苏阳市给赵天野汇报进展的情景。
那是在洪山资本的总部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中心夜景。
赵天野请他喝威士忌,十二年的麦卡伦,琥珀色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摇晃,晃得他眼睛都直了
“林州做得不错。”赵天野说,“签约量超出预期,成本控制也好。总部很满意。”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踏实感。
他以为那是认可。
现在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使用前的奖赏。
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警察那种克制的、程序性的敲门。
是三下,很轻,带着某种试探的节奏。
赵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几乎停跳。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快递。”
他几乎要笑出来,这种地方,谁会给他寄快递?
然而笑声中也有苦涩,还是来了吗?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卡片。
他捡起来,退回屋里,手指在颤抖。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很新: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公司不会亏待你家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赵康捏着那张卡片,缓缓滑坐到地上。
傍晚六点二十分,市公安局技术科。
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第一份正式检测报告。
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上角贴着“加急”的红标。
蒋勤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送检的421份脐带血样本中,有419份细胞活性低于移植最低标准(≤5%),不符合临床应用条件。其中401份细胞已完全失活,无任何生物活性残留。”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欧阳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严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
陈青望着窗外,暮色正在吞噬这座城市的轮廓。
“可以收网了。”蒋勤说。
陈青没有回头。
“赵康呢?”
“还在那间自建房里。我们的两组人在巷子口蹲守,两组人在外围机动。”蒋勤说,“他跑不了。”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有人通过门缝塞进去一个信封。骑手戴头盔,无接触投递,人已经跟踪到了。就是快递员,有人送到快递站去的,从快递员的描述应该是一张卡片,具体内容不知道。”
陈青转过身。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动静了。明天清早收网吧,我估计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崩溃了。别再生出什么别的乱子。”
“还有,”他沉思了一下,“如果信封里的东西还在,能知道其中的内容最好。那是洪山资本留给我们的第一道脚印。”
“明白。”蒋勤毫不犹豫地点头。
陈青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林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古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状元楼的飞檐还亮着几盏轮廓灯,像守望者的眼睛。
“蒋勤,”他说,“你在刑侦干了这么些年。你见过这样的对手吗?”
“见过案例。”蒋勤没有问是谁。
“越大的资本,越懂法律。他们从不亲自开枪,只负责给枪上膛。扳机永远是别人扣的。”
“那我们要怎么赢?”陈青似乎没有太大把握,追问道。
蒋勤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们算不准的那一天。”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穿城而过的铁轨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向南方。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安康生物算准了发病率,算准了赔付率,算准了合同条款,算准了司法诉讼的成本,算准了普通家庭耗不起时间。
他们甚至算准了郝娟作为一个母亲的软肋,算准了陈护士长作为一个从业者的沉默成本。
但他们有没有算准严骏会用一个周末,把十七个城市的公开数据一页页下载下来,熬三个通宵,算出那张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的精算表?
有没有算准卫素英这个新晋的妈妈,会因为三封群众来信睡不着觉,用一个母亲的身份,敲开陈护士长藏着愧疚的心门?
有没有算准郝娟会在儿子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反而选择交出那枚藏了八个月的U盘?
有没有算准——那个在市政府门口跪下的无奈的父亲,会成为刺破这完美商业模式的第一滴血?
他们会算。
但林州,这个血肉鲜活的城市,从不活在算法里。
清晨六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的铁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没有破门,没有喊话,甚至没有通常刑案抓捕时那种骤然爆发的紧张与喧嚣。
两个便衣刑警敲门无果,破门而入的时候,赵康还蜷缩在那张破旧沙发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这样望了一夜。
茶几上那张白色卡片还摊在原处,被那碗凉透的泡面压住一角,像某种荒诞的镇纸。
赵康没有挣扎。
当刑警亮出证件时,他甚至长出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伸出了手。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稳住身形。
“我能换件衣服吗?”他问。
刑警看了一眼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点点头。
赵康走进里屋,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Polo衫,头发看得出来还认真地梳理了一把,勉强有了三分昔日的职业经理人模样。
经过茶几时,他低头看了眼已经被刑警放进密封袋里的那张卡片,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
*****
苏阳市,上午八点整,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身子紧紧靠在巨大的办公桌旁,眼望着落地窗外苏阳市的早晨。
今天的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高楼之上的他都感觉云层随时都会压下来。
手机原本静静躺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此刻却忽然响了起来。
眼睛向亮起的屏幕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接,等了三声,才伸出手拿起来。
“赵总,林州那边动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些压抑,“今天凌晨,赵康在公司租住的房子里被带走了。”
“他带了什么?”
“具体有什么不清楚,人带走的时候空着手。物证科前来收集的东西就不清楚了。”
赵天野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送的信呢?”
“不知道。刑警控制了现场,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赵天野没有说话。
通话中断了约十五秒。
“发声明。”他说。
“什么口径?”
“洪山资本一直致力于投资合法合规、健康和持续的产业。但洪山资本作为财务投资人持股,不参与任何具体的项目经营和管理。临近对投资预期的审计结束和预判,拟退出部分产业投资。”
对方听懂了赵天野的意思,这是要撇清关系,切割。
“另外,如果林州那边公布了安康生物的消息,第一时间再发声明,配合相关机关启动审计。洪山资本作为负责任的投资机构,决定清空全部持股,并保留追究创始团队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总,这个声明一发,安康生物就完了。”
“它本来就已经完了。”赵天野说,“现在要考虑的是,不要让它在完的时候,把别的东西也带下去。”
他挂断电话。
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开始飘落零星的雨丝。
上午九点十分,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他。
那是洪山资本官网刚刚发布的声明,蓝底白字,措辞严谨,每一个标点都经过法务团队的反复推敲。
发布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七分。
陈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财务投资人”“不参与经营”“深感痛心”“启动退出”“保留追责权利”——几十种与安康生物等产业切割和隔离的方式,浓缩在短短四百字里。
他把平板推回去。
“声明发布得还真是及时。”
“洪山资本的公关团队。”严骏说,“法务应该也过手了。每句话都有后手。”
“这应该不是公关能做得出来的,应该是赵天野亲自动的刀。”陈青说,“这种决策,是表示投资失败,
严骏没有接话。
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密如牛毛,把整个林州笼在一片雾濛濛的水汽里。
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被淋得油亮,叶片低垂,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算得很准。”陈青说,“刑事立案的消息今天就会传出去,与其等记者来问‘洪山资本如何看待被投企业涉刑’,不如抢在前面主动切割。声明一出,他就不再是被动应诉的投资方,而是‘主动清退违规资产、捍卫商业伦理’的负责任机构。”
他顿了顿。
“同一件事,先开口的人,定义权就在他手里。”
严骏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规则地划着线,良久,手指停下。
“继续测算安康资本的经营模式,我要把它剥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一层华丽合法的外衣。即便是手段违规,明白吗?”
这是第一次陈青在给严骏交代任务的时候,用上“即便违规”的重磅用词。
这表示陈青即便赌上政治生命,也要把这件事彻底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严骏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他很清楚。
事后,即便是自己透露出任何一点陈青刚才吩咐的原话,都会成为陈青的一段黑历史,从而抹杀他过去所有的成就。
可他也清楚,陈青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维护最后的良好秩序,更是为了社会安定,“黑”与“白”之间真正的灰色地带。
而这灰色之中,是一颗滚烫、血红、炽热的真心。
“领导放心,我有我做事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地用这一句话把自己和陈青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陈青若是因此受到牵连,他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出去。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下午六点,省政协。
柳艾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听陈青讲完赵康落网、洪山切割的全过程。
窗外细雨已经停下,浅灰色的云层在消退,对面老办公楼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密布如网。
“你打电话来,不是给我汇报你的工作进度。”她说。
“不算是。”陈青的声音低沉,“我想请教您——这个案子从法律层面已经破了,但从治理层面,问题才刚开始。给上级领导汇报之后,我也能想到结果会是什么。”
柳艾津没有接话。
陈青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寒气。
“洪山资本与安康生物关联资金往来的,在全国十七个城市有同类项目,模式完全一样。”
“如果每个城市都需要用一个孩子确诊、一个院长职业生涯毁灭、几十个办案人通宵熬命才能撕开一个口子——我们永远追不上资本迭代的速度。”
听完,柳艾津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动洪山资本。”不是在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心中对陈青的认识和了解。
“现在肯定不行,我还没有鲁莽到这个程度。”陈青面对柳艾津没有遮掩,“是有这个准备。”
柳艾津望向那片枯死的爬山虎。
她想起很多年前,上层处理过的民营性病医院的骗局——关了一家,背后连锁集团还有十家在等着开张。
这种完全套路化的复制,根本不需要根据城市进行调整,就会带着“为你好”的“善意”打开市场。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条资金链。安康生物林州账上两笔合计四百万,通过三层空壳,流向洪山资本旗下医疗基金。基金管理人叫赵天野。”
“能锁定吗?”
“钱出去了,痕迹还在。需要时间。”
柳艾津轻轻叹了口气:“赵天野这个人,洪山在省里布局五年,投了十几个医疗项目,没有一个出过事。”
“他不是运气好,而是每一步在用大数据堆砌出普通人的心态,用法律的外衣来包裹其中的手段。”
“没错,他的任何投资都算得比别人早几步。当初在江南市,我就否决了他们的一个投资项目,就是因为看不透。”
“那您,有什么建议?”陈青暗道,果然还是找对了人。
“你现在查到的资金链,可能正是他希望你查到的——等你以为抓住他,他会告诉你:这是合规投资退出,手续齐全,你告到哪里都赢。”
陈青沉默。
“那就不查资金。”
“查什么?”
“查那些他算不准的东西。”
柳艾津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漏下,在枯藤上镀出一层奇异的褐色,像凝固的血迹。
“我认识一个人。”
柳艾津缓缓说道:“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还有半年退休。”
“三年前他带队查过一家疫苗企业,股东名单里也有洪山资本。案子查了一半,停了。老处长被‘交流’到八十里外的县级分局,两年后才调回来。那家企业的疫苗至今还在市场上卖,批签发合格率永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她顿了顿:“你还用不着他。但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
陈青心里清楚了,柳艾津提供给他的这个名字,未来会成为破局的一个关键。
这也应该是一个敢于揭露真相的老同志。
也正如柳艾津所说,现在请这位老同志出来,作用不大。
这个时候真正该站出来的,是之前李花帮他联系过的审计厅厅长汪群。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严骏推门进来,把连夜赶出的新测算报告放在桌上。
“市长,拆完了。”他翻开第一页,“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运营模型:轻资产、高营销、外包储存、封顶赔付。”
“我用林州数据做基准,拿人口基数、产科接诊量、人均可支配收入做回归分析——十七个城市的实际签约数,和我测算的预期签约数,拟合度94.7%。”
陈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扩张不是试错,是流水线复制。”严骏翻到最后一页,“按林州模式的利润率测算,这十七个城市八年的累计利润规模——”
他报出一个数字。
陈青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数字,是林州全市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倍。
“给汪厅长发一份。给蒋勤、欧阳各一份。”他说,“给自己留一份。”
深夜十一点,苏阳。
赵天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永不熄灭的黄金之城。
加密线路的来电:“赵总,林州那边可能在测算安康生物关联企业在全国的项目利润估算,十七个城市的运营模型全部拆透。今晚就会送到省审计厅汪群那边。”
赵天野没有说话。
“赵总,我们是不是……”
“不用。”他切断对方,“他拆的只是安康生物的模型,不是洪山资本的账。拆得再透,也只是证明赵康有罪。”
他点燃一支烟,没有抽,看着烟雾撞碎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