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禁忌「四重存在」（1 / 2）

珂莉姆瑟预想中那种剑拔弩张、魔力对轰的场面并未出现。眼下，他们正围坐在红魔馆图书馆的书桌旁，手边的茶杯里，红茶散发着温润的香气，几碟小点心几乎未动，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主导着这具身体的“存在”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与伊莉雅平日截然不同的感觉。她的手指拂过茶杯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桌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在紧绷如弦的珂莉姆瑟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从结果来看，”她开口，声音比伊莉雅略低沉，语速平缓，咬字清晰，“你们的计划风险不低，但时机和手法拿捏得颇为精妙。利用深度催眠和那个少年的‘言灵’，在我——这个基于血脉诅咒与主人格潜意识而滋生的‘人格雏形’——即将彻底挣脱束缚、与她意识发生剧烈冲突甚至覆盖取代的临界前一刹那，完成了这次危险的尝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我这个本应混沌狂暴的‘回响’，得以在相对清醒、独立的状态下与你们交流。这甚至可称为一种……意外的‘诞生’了。”

她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我是莉莉丝——至少，‘我’如此认知自身。”她坦然地迎上萝瑟茉探究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看似放松、实则魔力已笼罩全场的魅魔，“但更符合逻辑的解释是：我是伊莉雅·斯卡雷特，在她的意识深处，因常年承载斯卡雷特与更古老血脉中的怨恨、悲伤、被背叛的愤怒等极端情感碎片，加之对自身‘终结’特质的部分恐惧，逐渐孕育出的一个‘阴影面’人格模型。平时，它潜藏于深海之下，但当主人格因压力、虚弱或特定刺激而出现缝隙时，‘我’便会试图上浮，带来毁灭的冲动……理论上是这样。”她的视线再次落回珂莉姆瑟身上，少年正努力控制呼吸。

“不过，你们的干预改变了这个进程。现在，‘我’更像是一个被提前取出、拥有了独立观察能力的……‘胚胎’。”她语气平淡地说出有些骇人的比喻，“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比如不必在意识层面进行血腥的拉锯战。”

珂莉姆瑟听得心脏怦怦直跳，最关心的问题终究压过了紧张，他脱口而出：“那……大小姐她本人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意识会不会受损？”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可能存在的冒犯，脸微微一红，连忙补充，“我、我是说，真正的伊莉雅小姐……”

“伊莉雅”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倘若‘我’仍是那种被纯粹憎恨驱动的混沌状态，此刻坐在这里的诸位，恐怕早已陷入火海或陷入疯狂的境地了。”她微微摇头，“既已获得这片刻的清明与独立，‘我’为何要与构成‘我’之基础的‘本体’过不去？毁灭她，某种程度上亦是‘我’的消亡。”

她忽然用了一个让少年瞬间瞳孔地震的称呼：“——你不必如此紧张，珂莉小姐。”

“小、小姐？！”珂莉姆瑟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这、这个称呼……我、我是男性啊！魅魔顾问她们可以作证！”

“啊，失礼了。”伊莉雅怔了一下，随即恍然，解释道，“这似乎是下意识地模仿了主人格潜意识中，对某个特定形象的习惯性认知与情感投射模式。那个形象，似乎就是那位‘逆转了命运’的存在。仅仅是他的存在，就像一颗屹立不倒的‘定石’，极大地稳固了她的精神湖面，延缓甚至部分遏制了向‘我’这种状态滑落的趋势。”

“逆转命运？”萝瑟茉立刻抓住了核心，“你指的是星暝？他拥有干涉‘命运’本身的能力？”

“既然出现了自命为‘命运’执掌者的存在，”“伊莉雅”的语气带上了淡淡的讥讽，“那么根据某种古老的、或许是出于恶趣味平衡的规则，出现能够扰动、扭曲既定命运轨迹的‘变数’，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似乎是那柄圣枪背后，所纠缠的更深层规则所隐含的……‘对立统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当然，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不过是某些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为了看到更精彩的戏剧冲突，而随手丢进舞台的、一枚不稳定的筹码。”

她稍微坐直，双手在桌上交叠，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圣枪，也就是被你们称作朗基努斯的存在，在绝大部分历史记载与现实呈现中，都是不完整的，其权柄与力量也处于割裂和受限状态。唯有当‘命运执掌者’与‘命运变数者’同时存在，并且他们共同接触、争夺、或以其为媒介进行角力时，这柄圣枪最深层的共鸣才会被激发。它那失落的部分将从虚无中归来，短暂地重现其完整的、足以裁定因果的终极姿态。”

魅魔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年我看那场‘弑神者’的处刑时，总觉得那家伙手里提着的枪，造型总有点头重脚轻、不协调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了一样……原来从始至终，它就没真正‘完整’过。”

“这算是安全范围内，自曝年龄的珍贵史料吗？”萝瑟茉瞥了魅魔一眼，语气平淡地吐槽。

“哎呀，对于早就‘死’过一次的恶灵来说，年龄不过是账本上停滞的数字罢了～反正不会再增长了，说说也无妨嘛。”

爱丽丝默默地把肩头的上海人偶抱到怀里，摸了摸它的头，低声嘱咐：“上海，记住，这种时候保持安静，不要学某些大人奇怪的发言和坦率。”

上海乖巧地点点头，眨了眨眼。

“伊莉雅”没有理会她们之间习惯性的小小交锋，将话题引回正轨：“不过，你们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冒险进行深层意识干预，最终目标，恐怕还是想通过‘我’这个源于最古老血裔记忆的‘残响通道’，窥探关于莉莉丝——这具身体部分血脉的源头——可能知晓的秘密吧？关于如何真正杀死‘他’，该隐的方法。”

桌边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了几分。萝瑟茉、魅魔、甚至爱丽丝都凝神望来，珂莉姆瑟也暂时压下了羞赧，紧张地注视着。

“不错，”她坦然承认，“‘我’的意识的确认知一些途径。但必须事先声明：这些信息，究竟是主人格在暗示与幻想中，结合流传的神话与逻辑推演自行构建的‘可能性蓝图’；还是确实随着血脉传递下来、属于莉莉丝本人的破碎记忆？连‘我’这个基于此诞生的意识也无法确切断言。更有可能的是，它们只是一些基于古老传闻、逻辑演绎，或许夹杂着一星半点真实灵感的……老生常谈。”

她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个方法，原理最简单，也最极端。动用超越界限的、足以从最微观层面定义‘存在’与‘虚无’的绝对力量，对‘他’进行反复的、彻底的、不留任何信息残渣的轰击与湮灭。确保构成其‘存在’的每一个基本概念单元都被打散、净化、归于彻底的‘无’，从根源上断绝其利用任何形式复活、重组的可能性。”她很快摇了摇头，“但实施难度如同登天。他不会坐以待毙，在达成此目标前，掀起的余波便足以让世界反复崩毁数次。更重要的是，即便存在这样的强者，动用这种层级的力量，极易引来某些位于更高层面、我们绝不愿引起注意的‘目光’的审视与介入。”

接着，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方法——我想，这或许是你们最初寄予希望的方向——‘莱瓦汀’，破灭概念的显化。其火焰能焚尽万物，乃至命运与概念的羁绊。理论上，它或许能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根源性的伤害。然而，遗憾之处正在于此。据‘我’所知，真正的、拥有物质实体的‘莱瓦汀’，理应在某个我无法知晓的年代，将其自身的存在也一同燃尽了。如今可能游荡在诸界之间的，仅仅是其不朽的概念、强大的传说以及不甘的余烬所投射出的‘影子’与‘回响’。即便借助‘我’这不完整意识的些微联系，所能唤起的，也不过是力量洪流中一滴水珠的倒影，虚幻的投影。或许能伤他，但不足以定鼎乾坤，更遑论彻底终结。”

最后，她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陈述终极事实般的凝重：“第三，就是用完整的、权柄重归的圣枪·朗基努斯，刺穿他的心脏。只要这一击能够成功落实，‘他’便绝无幸理，必死无疑。”

图书馆内一片寂静。

“因为，我——莉莉丝——当年，正是被那柄枪，以完全相同的姿态、贯穿了同一个位置，终结了那漫长而充满背叛与悲哀的……‘存在’。”

众人屏息，仿佛能感受到那穿越时空而来的、冰冷的绝望与终结之意。

“伊莉雅”仿佛完成了某种传达的使命，周身那股疏离而古老的气息退去，显露出一丝深切的疲惫。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在珂莉姆瑟写满担忧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

“‘我’所能提供的‘情报’，大抵便是这些了。想来，‘我’这基于残响与阴影而生的、不稳定的意识碎片，其利用价值也差不多耗尽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释然，“若你们判定‘我’的存在本身即是需要清除的隐患，‘我’亦无反抗之意。毕竟，这具身体的主人格，才是‘我’存在的基石与意义所系……只要，”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刻骨的恨意即便隔着冷静的表象也清晰可辨，“你们最终，能确实地杀死那个最愚蠢、最卑劣、最该死的男人。”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了双眼。几秒钟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再次睁开。清澈的红色眼眸里带着刚苏醒的迷茫、些许不适的恍惚，以及熟悉的、属于伊莉雅·斯卡雷特的柔和光彩。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头痛。目光困惑地扫过围坐在桌边、神情各异的众人，尤其在脸色依旧泛红、眼神躲闪的珂莉姆瑟身上停顿了一下，小声地、带着不确定问道：“那个……我好像……迷迷糊糊的……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吗？你们……讨论出什么有用的结果了吗？”

“收获？当然有了……”魅魔摸着下巴，胸有成竹，“自然是——毫无实质性进展呢～”

“诶？”伊莉雅愣住了，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是什么答案。

萝瑟茉却没有附和魅魔的调侃。她一直微微低着头，紫眸深邃，显然沉浸在高速的思考中，将刚才得到的信息与已知的情报、理论进行着复杂的交叉比对与推演。

“喂，我们的大学者，”魅魔轻轻碰了碰萝瑟茉的手臂，“魂飘到哪个理论迷宫里去了？这么入神。”

萝瑟茉被惊动，抬眼看着伊莉雅，目光恢复了她惯有的、研究难题时的专注与锐利。“我在想，”她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深思熟虑，“既然我们已经验证，能够通过外部干预，成功地将那个危险的‘潜在人格雏形’分离出更理智的部分，并使其获得暂时的、相对清晰的独立表达状态……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更进一步，尝试寻找或开发一种系统性的方法，让你——伊莉雅——能够逐步学习并掌握对体内这些不同层面‘存在’的感知、沟通乃至有限度的‘调控’？”

她稍稍坐直，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不是被动地恐惧、压制，而是主动地去了解、疏导，甚至……在极端必要且可控的前提下，尝试‘调用’它们可能蕴含的、不同于你常态的特质。让这些潜藏的意识碎片，从需要严加防范的‘隐患’，转变为你可以认知、可以互动、甚至在某些层面可以借助的‘内在资源’。”

她转向魅魔，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在我们还……更‘年轻’时，魔法使圈子里曾经短暂地出现过的……嗯，行事风格相当特立独行的研究者？我记得他主要活跃在西欧一带，原本钻研的是能作用于人格的关于三位一体的研究。”

魅魔回忆道：“哦～你说那个最后把自己关进自造的精神迷宫里再也没出来的‘疯子’啊？有点印象。他当时痴迷于研究意识分裂与多重人格现象，认为那是人类（或者智慧生物）灵魂潜能的某种极端体现，而非疾病。他好像还据此开发出了一套极其冷门、危险，后来被大部分正经魔法使列为禁忌的秘术……”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他给那套不成熟的秘术起了个名字，好像叫……禁忌「四重存在」？宣称能主动分离并控制副人格，让它们像独立的助手一样协同工作，甚至能短暂地同时显化，处理多线程事务或者进行某种复合式攻击。”

“就是他。”萝瑟茉点点头，“虽然他的最终结局——精神彻底崩溃，自我意识在多重人格的冲突中消散，肉体也在不久后衰竭——无疑是个巨大的警示，证明那条路充满凶险。但是，任何涉及意识与灵魂前沿的探索都伴随着巨大风险。我们不需要，也绝不能照搬他那套显然存在致命缺陷的原始体系。可如果能设法找到他残存的研究笔记、实验手札，哪怕是失败记录的只言片语，提取其中关于‘意识主动分离’、‘副人格稳定与可控显化’等核心思路的理论闪光点，再结合伊莉雅自身的特殊性、以及我们已经成功分离出相对清晰‘雏形’的现状，进行大幅度的、谨慎的改良与适应性重构……或许，这能为我们提供一条全新的、值得谨慎探索的路径。”

一直安静聆听的爱丽丝，这时轻轻“啊”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关于那位研究者，还有‘四重存在’这类涉及灵魂与意识投影的禁忌学说……我好像有些印象。”见大家都看向她，爱丽丝继续道，“魔界藏书库里，收藏的典籍包罗万象，其中不乏一些被视为危险或异端的文献、实验记录手稿。印象中，好像在一个偏僻的书架角落，看到过几卷材质特殊、散发着淡淡不稳定波动的卷轴，还有些边角磨损严重、笔记潦草的厚册子。上面的标题或关键词，似乎就涉及到这方面知识的字样……只是当时觉得太过诡异，就没细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萝瑟茉和魅魔的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珍贵矿脉的勘探者。

“魔界的藏书库！还有原始手稿！”萝瑟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常年保持的冷静自持被一种学者发现关键线索的激动稍稍打破，“爱丽丝，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如果能亲眼查阅那些原始资料，哪怕只是失败记录，其价值也远超后世辗转流传的只言片语！”

“爱丽丝果然是关键时刻的福星呢！”魅魔也凑过来，一把揽住爱丽丝的肩膀（上海人偶在她动作下晃了晃），“走走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去魔界‘借阅’一下那些有趣的禁忌知识！顺便嘛……”她笑容加深，“也好久没去拜访温柔又强大的‘神绮大人’了，正好拜访一下她。”

“等、等一下！这也太突然了！”爱丽丝试图挣扎，但魅魔缠人的功夫显然不容小觑，她已经半被拉着往图书馆门口走去，“至少让我准备一下，跟上海交代一声……”

“准备什么呀，魔界你熟门熟路～上海这么乖，留在红魔馆帮胡桃她们看家好啦！”魅魔兴致勃勃，脚步不停。

萝瑟茉也立刻跟上，步履匆匆，不过总算还没完全忘掉礼仪，回头对着一脸懵然、还没完全理解事情为何突然发展到要远行的伊莉雅，以及旁边同样不知所措的珂莉姆瑟，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们去魔界查阅关键资料，时间不定。你们留在馆内，一切小心，保持警惕。”话音未落，三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口。

伊莉雅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望望旁边显然还没从一系列信息冲击中彻底回神的珂莉姆瑟，茫然地眨了眨眼，小声地、带着困惑嘀咕：“呜……完全跟不上节奏了……到底是怎么从讨论莱瓦汀，突然就变成要去魔界找什么禁忌手稿了啊……”

……

没让伊莉雅她们等太久，爱丽丝、魅魔和萝瑟茉风尘仆仆却又眼神发亮地回来了，随身还带着好几个用厚实防尘布包裹的、大小不一的物件。她们径直走到图书馆内侧一张闲置的大书桌前，解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几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率先亮相。它们的封面材质各异，有看似普通皮革却隐隐泛着暗光的，有类似某种生物皮革质感、触手微温的，还有一本的封面干脆就是由无数细密金属丝编织而成的复杂魔法阵图案，边缘镶嵌着已经黯淡的宝石。书脊上的文字古老而晦涩，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除了书，还有好几卷用未知兽皮鞣制、以秘银丝线捆扎的卷轴，以及一个看起来就很有些年头的黄铜盒子，表面蚀刻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