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仓库里面的古董和字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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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还有几个拿照相机的兵。他们有的是从后方上来的宣传员,有的就是之前潜伏在城里的兄弟。他们不拍俘虏,也不拍废墟。
他们专拍那些还没被收殓的尸首,拍墙上、地上、树干上那些洗不掉的痕迹,拍被铁丝勒断的手腕,拍被烧成焦炭的人形。他们知道,有些东西,现在不拍,雨一冲,雪一盖,就再没人看见了。快门声在风里时断时续,像有人在给这座刚受过刑的城,慢慢取证。李虾仁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他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跪在墙根下,给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孩子拍照。那孩子的一只脚露在草席外头,小得还没一块碎砖长。年轻人的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按下快门。李虾仁没说话,只伸手在那年轻人肩上拍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好一阵,才在一所学校前停下。那学校门脸还勉强立着,只是墙上的校名被人用刺刀划得稀烂,门额上还挂着一面被扯成布条的红绸,像被人从喜庆里硬撕下来。门口几个兵正站着岗,见李虾仁和龙文章过来,齐刷刷立正敬礼。龙文章上前一步,问:“都看好了?”那领头的说:“看好了。六个仓库,一个没跑。周边几条道都放了哨。”龙文章点点头,又回头对李虾仁说:“长官,就这儿。里头的东西,保准您看了睡不着。”李虾仁瞥他一眼,说:“我昨晚本来也没怎么睡。”龙文章一听,嘿嘿笑,没敢再贫。
士兵把仓库门一扇扇拉开。那锁是新换的,原来的早被砸烂了,锁眼里还塞着一小截断铁丝。门一开,里头的味道便冲出来。不是死味,是那种陈旧的、混着木箱味、铁锈味和灰尘味的凉气。可李虾仁一抬脚,就闻出这凉气里还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他皱了下眉,迈步走进去。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有的箱板上还印着德文,有的贴着日本军用的封条。中间空处放着几十只大竹筐,筐口用油布蒙着,鼓鼓囊囊。地上散着些干草和碎纸,像刚被人从箱缝里扫出来。李虾仁先走到靠门一只矮木箱前,手指在箱盖边上一抹,沾了一指灰。他朝龙文章使了个眼色,龙文章上去,从旁边兵手里接过撬棍,一别,箱盖“嘎”地翘起来。
箱子里头,是一根根码成行的金条。那金条不亮,像蒙着一层旧灰,可边角在从门口漏进来的光里一转,便透出一股极沉极稳的黄色。李虾仁没有伸手,只低头看。金条码了两层,每层之间垫着油纸,纸已经发黄,像从哪个老银行的库房里直接搬来的。他又走到旁边几个箱子前,不等人开,自己抬脚点了点:“这几个,也开。”士兵们上去,挨个撬。箱盖一开,里头全是金条。有粗有细,不是一根根大黄鱼,就是一根根小黄鱼。有几箱还掺着金锭和碎金,都用黑布包着,包得又紧又实。李虾仁看了几眼,没说话,只从箱里捏起一根,在手上掂了掂。那分量压手,像捏着一小截历史的骨头。
“银元呢?”他问。龙文章往墙角一指:“那边。最里面几百箱。还有一些散在筐里,还没分拣。”李虾仁走过去,见靠墙处果然码着密密麻麻上百只不大的木箱。有几个箱盖没盖严,银元就从缝里往外钻,像要下雪。那些银元上还带着发黑的血渍,有的上面还粘着极小片没撕净的纸。李虾仁用两根手指夹出一枚,凑到门口亮处看。那银元已经被磨得边都圆了,正面是袁大头,反面是嘉禾。他翻过来,又翻过去,像要从那上头看出这钱最后是从谁家米缸里、从哪个女人手上、从哪个老人枕头下头搜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银元很凉,比这满仓的冷气还凉。
他又走到那几十口竹筐前,让人揭开油布。筐里的东西更杂。有银元,有铜板,有成卷的法币,有怀表、手镯、戒指、银锁、金耳环、玉坠子,还有些一看就是从女人头上扯下来的簪子和发夹。那些物件有的带着血,有的凹了,有的碎了,像被多少人抢过、扔过、又捡起来。李虾仁弯腰,从筐里挑起一只很小的长命锁。那锁很小,银的,上面刻着一个“寿”字。边角黑黑的,像被烟熏过,又像被血浸过。他看了很久,才把它轻轻放回筐里。
“还有字画呢?”他直起身,问。龙文章朝后面两间仓库努了努嘴:“后头。全是。还有些古玩瓷器,给单独放了两间。”李虾仁点点头,没急着过去。他站在原地,把整个仓库环视了一遍。东西太多了。金子、银元、珠宝、字画、古玩,像把金陵城几百年的家底都从土里翻出来,塞进这几间原本用来教书的屋子里。这些东西,是小鬼子抢的。他们抢完了,再存起来,想等打完仗,用船运回日本去。现在,船没了,仗也没打成。他们成了俘虏,跪在街上,用铁丝穿了肩胛骨。东西留下了,命也没了。
他转回身,朝龙文章说:“东西我看了。就按先前说的办。金条银元,全部入库,以后当军费。字画古玩,找懂行的人来清点。别弄坏了。地契房契,也一样存。先把能认出主家的还一部分,认不出的,以后再想办法。这里所有东西,给我们当兵的管都不许私自动一块。谁要拿了,不管多少,直接毙。”他说话时,眼睛扫过周围每一个兵。那些兵全站得笔直,没人敢喘大气。龙文章也收了笑,认真应道:“是。长官放心。我龙文章这条命,可以押在这儿。”
李虾仁不再言语。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四周看。这学校很老,墙角长着几棵极粗的梧桐,叶子早落尽了,只剩几根弯弯曲曲的枝干伸向灰天。他想,等这仗打完,这地方还是要办学。孩子得回来,书声得回来。这些仓库,也得清干净。不能让金子一直压着教书声。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那六扇大开的门。门里黑乎乎的,像几只被撬开的箱子,又像几张想说话又说不出的嘴。他收回目光,朝外街走去。街那头,粥棚还冒着热气,照相机的快门还在响,那些被俘的日本兵还在搬着满街的碎砖。整个金陵城像一台刚从泥里捞上来的机器,被一点一点擦亮。他知道,这城得先活下来,才能去谈别的。
龙文章从后头追上来,低声问:“长官,您说,这些东西,是小鬼子从南京城里抢的。咱们现在拿回来了。可那些死了的人呢?”李虾仁没有回头。他走得很稳,像在数脚下的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死了的人回不来。可他们的东西还在。东西在,就说明他们活过。我们把这些东西收好,再让那些鬼子一件件还。”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天。天比早上更亮了些,像有谁把一盆清水泼上了天顶,灰里透出点青。他又说:“还不了的,就让他们拿命抵。”
风从城头上下来,吹得他大衣角一下一下地翻。他继续朝前走。身后,那六间仓库的门还开着,像要把这些天积下来的秘密,一样样说给天听。而更北边,一支穿草鞋的军队,正把子弹压进旧枪膛。他们不知道南边的城里抄出了多少金子。他们只知道,天一亮,鬼子就要来了。而这一回,他们的身后,终于不全是空的了。
李虾仁缩了缩脖子,从第一间仓库退出来的时候,后颈上那股子凉意还没有散尽。这仓库建得极深,青砖厚墙,顶上是拱形的穹顶,像是把人吞进了一条巨兽的肚子里。外面的天光透不进来,只靠着几盏昏黄的汽灯照着,灯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堆满木箱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他沿着仓库与仓库之间那条狭长的甬道往深处走,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冷森森的光。脚步声在甬道里来回撞着,闷闷的,像是敲在鼓面上。
推开第二间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一股子混合着木料、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李虾仁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情形。这里比第一间仓库还要大上许多,一排排木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码放着数不清的木箱,有的开着盖子,有的还封得严严实实。箱子里不是黄金就是大洋,金条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却又让人心头发紧的暗黄色光泽;大洋堆得像小山似的,有些已经从箱子里溢了出来,散落在木架边上,白花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