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面案上的算盘声(1 / 2)
潘金莲把最后一张芝麻饼放进竹篮时,指腹被烫得缩了一下,却顾不上吹,只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蹙眉。晨光从窗棂挤进来,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把“西门庆”三个字照得格外扎眼——这人昨晚派人来说,要以半价强租他们隔壁的空屋开酒肆,明摆着是想抢生意。
“媳妇,算啥呢?”武大郎端着刚烧开的水进来,粗瓷碗沿还沾着圈黑垢,那是去年冬天冻裂后,他用米汤糊了三次才勉强不漏的。他把碗往案上一放,蒸汽腾起,模糊了潘金莲鼻尖的小雀斑。
她没抬头,笔尖在“西门庆”名字旁画了个叉:“算咱们这个月能攒多少银钱。他要租隔壁,得先过我这关。”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账:“芝麻三斤——十二文”“面粉十斤——三十五文”“昨日盈余——八十七文”,最底下用红笔写着“武松官司:已筹二两,还差八两”。
武大郎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粗粝的掌心磨得布面起毛:“要不……咱忍了?他姐夫是县尉,咱惹不起。”他肩膀塌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昨儿去送饼,听见他跟王婆说,要在咱饼摊对面再支个棚子,卖甜口的。”
潘金莲“啪”地合上账本,抬头时眼里闪着光:“他卖甜口,咱就卖咸口;他支棚子,咱就搭架子。大郎,你忘了?咱前儿刚买的那捆竹竿,正好派上用场。”她拽过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个铜板,“去,给对门李木匠送两个饼,让他今儿晌午来搭个二层架子,越高越好。”
武大郎捏着那枚发烫的铜板,指尖的老茧摩挲着币面的纹路。这铜板是前儿潘金莲给他的,说“男人兜里得有钱”。他望着她在面案前忙碌的背影,她正把切碎的葱花往面团里拌,手腕转得飞快,银簪子随着动作在发间跳,那是他用上个月卖饼攒的钱给她打的,虽小,却亮得晃眼。
“媳妇,”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俺昨儿看见武松了,在城门口被两个官差押着,脖子上还套着枷。”
潘金莲的动作顿了下,葱花撒在了案边。她迅速把葱花拢回去,声音听不出异样:“看见就看见,咱的钱快攒够了,等凑齐十两,就去打点知府。”可她捏着面团的手却在抖,面团被捏出个深坑。她还记得武松临走前塞给她的那半块干粮,说“嫂子,等俺回来给你带西域的葡萄干”,如今那孩子却要蹲大牢。
“搭架子的事不急,”她忽然改了主意,往面案上撒了把面粉,“今儿咱做咸口的肉臊子饼,多放辣椒。”她知道西门庆怕辣,更知道牢里的武松就好这口——当年他总抢着吃她碗里的辣椒油,说“嫂子做的辣,够劲”。
武大郎没多问,默默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舔着锅底,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笨拙的皮影。他看见潘金莲把剁好的肉馅往面团里包,指节泛白,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晒干的辣椒,是去年武松托人捎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俺这还有。”他把辣椒递过去,声音涩涩的,“武松说,这叫朝天椒,辣得能让人掉眼泪。”
潘金莲接过辣椒,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硬茧,那是常年揉面、挑水磨出来的。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有点湿:“等咱救了武松,就让他吃这个,辣得他求饶。”
正说着,巷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西门庆的狗腿子李四晃了过来,手里把玩着块玉佩,那玉上的红绳看着眼熟——像是武松常系的那条。
“潘娘子,我家主子说了,”李四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这隔壁屋,他租定了。识相的,明儿就把你这破摊子挪走,不然……”他掂了掂手里的水火棍,棍梢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潘金莲没理他,只顾着把辣椒切碎,刀刃剁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响,震得案上的铜钱都跳了跳。那是今早卖饼攒的,有七枚,她正想凑够十枚,用红线串起来给武大郎当护身符——他总说夜里做噩梦。
“不然怎样?”她抬头时,眼里的笑意没了,“李四哥怕是忘了,这隔壁屋的王老汉,是俺娘家表舅。他临走前说了,这屋给谁住都行,就是不给欺压良民的。”她从案下摸出张纸,那是王老汉的亲笔字据,上面还按着红手印,“要不要给你念念?”
李四的脸僵了下,随即又笑了:“一张破纸算啥?我家主子一句话,县太爷都得给面子。”
“那可未必。”潘金莲忽然提高了声音,“前儿县太爷的小公子来买饼,还说要跟俺学做葱花饼呢。他说……”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李四的脸一点点白下去,“说西门庆那酒肆要是敢开,他就带着学童来砸场子,说教坏了风气。”
这话半真半假,县太爷的确爱公子,但公子才六岁,哪懂什么风气?可李四不知道,他眼里的恐慌像水一样漫开来。潘金莲趁热打铁,把刚出炉的肉臊子饼往他面前一递:“李四哥尝尝?这饼里的辣椒,可是西域来的,县太爷都夸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