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替补候选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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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区那间商会的会议厅不大,但装修得很体面。
墙壁上挂着几幅裱好的港区旧照片——八十年代的品川码头、九十年代的商店街夜景、千禧年初那栋刚落成时还崭新发亮的港区综合大楼。
靠窗那面墙边摆着一排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到一半的经济杂志和一只看起来很少被人碰过的水晶烟灰缸。
落地窗外是港区午后的街景,阳光被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块缓慢移动的亮斑,像一池被风吹皱的金色水纹。
玲子没有收到邀请。
她是通过区议会内部流传的一份临时通知才知道今天下午有一场港区经济界代表恳谈会,主办方是港区商会,名义是讨论区域经济发展方向,实际议程在内部传阅版上只印了短短一行字——介绍一位值得关注的参选人。
她站在会议厅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商会的主要理事和几位在港区经营多年的企业主,中间几排坐着几个她认识的区议员——其中有两个人看到她的目光时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事。
后面几排是受邀的媒体记者,有人正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有人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等着开场。
松本跟在玲子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小姐,我们没接到通知。
我知道。
玲子说。
她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手包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厅。
她没有找座位,因为会议厅里并没有给她预留座位。
那一排排椅子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都坐满了人,没有空着的靠背椅,也没有被人用手包占着的空位——每一把椅子都有主人,每一个座位都是被安排好的。
她就在门口站着。
会议准时开始。
商会会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染得很黑,脸上的皱纹却很诚实,他站在发言台前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些关于港区经济发展需要新思维需要更多专业背景的治理人才之类的套话。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几次扫过门口,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玲子,但没有中断演讲,也没有邀请她入座。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继续念着那份被打印在A4纸上的发言稿。
介绍环节开始的时候,会长侧过身,朝侧门方向做了一个的手势。
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的男人走了进来,脚步从容,带着一种在职场里浸泡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过分张扬的稳重。
他走到发言台前,先对会长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台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也扫过门口,在玲子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自然地移开了。
各位好,我叫高城康介。
早稻田法学部毕业,做过十三年企业法务,去年在港区成立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今天承蒙商会邀请来和大家见面,谈不上什么演讲,只是聊聊我对港区的看法。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楚。
他说话时没有看稿子,也没有太多手势,两只手自然地搭在发言台两侧,偶尔在某句话的关键词上轻轻点一下桌面,像是在用指尖给那句话说一个短促有力的句号。
他讲了自己在商社做企业法务时处理过的几起并购案,讲了自己后来独立执业时遇到的港区中小企业面临的实际问题——合同纠纷、劳资关系、税务合规——每一条都说得具体而准确,像是在念一份被反复打磨过的客户清单。
他没有提任何政党倾向,没有批评任何现有的区议员,只是用一种我在帮助企业解决问题的叙事来塑造自己的形象。
一个干净的、专业的、没有被政治污染过的背景,像一块刚刚用水冲过的石板,光滑平整,看不到任何裂缝。
有记者提问:高城先生,您是以独立身份参选,还是背后有商会或其他团体的支持?
高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不浅,刚好够让提问的人感到礼貌。
我是以独立身份参选的。
商会的各位今天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来和港区的朋友们见面,我很感激,但我的立场和主张只代表我自己。
一个律师最重要的品质就是独立性——作为议员也是一样。
那个记者没有再追问。
商会会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说了一些高城先生正是港区需要的专业人才之类的话。
台下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然后那阵掌声像被风吹过水面一样慢慢地铺展开来,从第一排蔓延到后面几排,除了门口那个位置之外,几乎所有人都鼓了掌。
玲子看到前排有几个她认识的区议员——其中一个是西田——正用一种你看到了吧的微妙表情看着台下的同行们。
西田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噙着一个说不清是得意还是礼貌的弧度,目光落在发言台旁边的某盏落地灯上。
恳谈会结束后,记者们围上去追问高城关于参选的具体安排,高城很耐心地逐条回答。
玲子没有挤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穿过走廊,朝区役所的方向走去。
松本跟在后面,直到走出商会大门,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看起来确实……很干净。
太干净了。
玲子说,脚步没有慢下来,一个做了十几年企业法务的人,手上不可能没有压过任何不该压的东西。
他刚才说的那些并购案、那些企业纠纷,每一件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没有遗留问题,没有公开争议,甚至连一个可以用来说这件事处理得不太体面的缝隙都没有。
你见过哪个做了十几年律师的人能把自己洗得像一块新从工厂里拿出来的白布?
松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高城康介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跟着玲子走进了下午两点钟阳光正烈的港区街道。
当天傍晚,区选举管理委员会的一则通知在港区议会内部传开了——补选的报名截止日期将被延长。
延长的幅度是半个月。
理由是为了确保更多符合条件的候选人有充分的准备时间,体现补选的公正性。
通知的落款处盖着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印章,签发人一栏写着委员会主席的名字——那位主席在上一次区议会投票中投了赞成西田的人。
玲子在区役所走廊里看到那则通知时,它已经被贴在布告栏上了。
白纸黑字,措辞正式,像是一道已经生效的行政命令。
她站在布告栏前面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数那则通知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
松本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的肩膀在读完通知之后几乎没有移动过——不是僵硬,是那种正在把某样东西重新排列整齐的安静。
半个月。
玲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够高城把港区所有商铺跑完两遍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松本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垂着的右手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晚上,月读酒吧地下办公室的灯比平时更早亮了起来。
玲子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在晚饭后带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那份资料是她让松本从区议会的公开档案库里调出来的——高城康介律师事务所过去几年的客户名单摘要、在法务省备案过的案件代理记录、以及几份在区议会备案过的相关文件复印件。
龙崎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刚送来的外卖——他已经习惯了在办公室里解决晚饭。
他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抬起头,看到玲子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资料放在他面前。
他放下筷子,拿起资料翻了翻,动作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中间没有任何跳跃或略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完之后他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玲子。
高城康介。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一个做了十几年企业法务的人,独立执业三年,在港区开了自己的律所。
客户名单涵盖物流、贸易、不动产几个领域,没有明显的极道关联,没有公开的丑闻记录,没有和任何极道组织发生过法律纠纷的历史。
确实很干净。
太干净了。
玲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杯雾沢仁给她倒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一个人在司法体系里运转了十几年,不可能不在某个时间点上做出过需要妥协的决定。
他没有公开记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从没做过任何需要被掩盖的事,要么他做过的每一件都被掩盖得恰到好处。
龙崎真把资料重新翻开,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
那是一份客户名单,上面列着高城律所近年代理的几起商事案件,其中有一家的名字被雾沢仁用红笔在复印件上轻轻划了一道——港区东物流株式会社。
这家公司,龙崎真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名字,表面上是做码头仓储的。
但你注意看它的注册地址——品川码头东侧,第四号仓库。
那间仓库的产权曾经登记在关东联合一家子公司名下,后来经过三次转让,现在登记在一家独立物流公司的名下。
转让的时间点恰好是高城代理了这家公司的合同纠纷之后。
玲子说:你是说高城帮关东联合洗过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