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浅草燃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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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巨响是在巷子深处的转角处发生的,不是铁门被撞开的声响,是整段木制围墙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推倒时发出的木质断裂声。那面墙不是承重墙,是围绕着庭院边缘搭建的旧木栅栏,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木桩根部已经被白蚁蛀空了一半,用铁管从外侧一推就能整段倒伏。木栅栏倒下时发出的断裂声在深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同时掰断了一整捆干枯的树枝。那声音传进老宅内部时,坐在廊下的凛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她没有跑。她走进书房,把胁差从桌上拿起来,抽出刀刃,把刀鞘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出书房,穿过走廊,站在庭院靠近侧墙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居家和服,脚上踩着木屐,站在月光下,胁差的刀身在夜空中泛着一线冷白色的细光。侧墙的缺口处已经有人影在往里翻——第一个翻进来的人还没有完全地,凛已经把刀送进了他的锁骨上方和颈侧的凹陷处,极短的一记上挑,从下往上切入。那个人在地之前身体就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整个人往前扑倒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月光照在他身上的血渍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青石板缝隙之间快速扩散。
第二个人翻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铁管。他比第一个人更快,地的瞬间已经把铁管横在身前作为防御姿态。凛没有等他站直,她往前迈了半步,胁差的刀尖在他的前臂内侧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刀身在极短的时间内调转了方向,刀背在他握住铁管的那只手的虎口上磕了一下。铁管从他手里脱出去,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往后退了一步,试图转身从缺口翻出去,但身后涌进来的人挡住了他的退路——第三个人已经翻进来了,第四个人紧跟其后。
田边从正门方向赶过来的时候,右手的左轮手枪已经举起来了。他看到侧墙缺口处不断涌入的人影,没有犹豫,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影的腿部开了一枪。枪声在窄巷和老宅之间反复弹跳,像一块很重的东西被砸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那声回响在庭院四周的墙间反复摩擦着往上升,一直升到高空才慢慢消散。那个人影在枪响之后往侧面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子弹没有打中要害,擦过了大腿外侧的皮肉。田边再次瞄准,但第二发子弹在扣下扳机的瞬间被一根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铁管打断了——铁管撞在他的右臂上,力道很大,把他持枪的手臂撞得往一侧偏了接近一个手掌的距离,子弹打在了侧墙的木桩上,木屑飞溅。
凛没有回头看。她站在缺口前面,胁差连续出了三次手,每一次点都在翻墙者的关节或肩膀连接处,不追求致命,只追求让对方在进入庭院的前三秒之内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她在第三次出手之后感觉到左臂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那是一道很浅的划伤,是某个翻墙者在跌之前刀刃的末端在她的手臂外侧扫过留下的,深度刚好够让皮肤裂开,血开始沿着手臂往下淌,在夜色中看不清楚深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划伤的温度正在从微凉变成温热。
侧墙的缺口处还在不断有人涌入,但速度比最开始慢了。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数在减少,是因为最先翻进来的那批人都没有站起来。他们倒在青石板地面上,有的抱着被刀尖划开的肩膀,有的用手按着还在出血的前臂,有的蜷着身体靠在墙根处,呼吸粗重但不曾停止。那些倒伏的身体和还在泛红的石板缝隙在月光下构成一片暗色的区域,像是有人在庭院边缘铺了一层正在缓慢变干的深色织物。凛站在那片区域的边缘,胁差的刀身上挂着一道正在往下滑的液线,沿着刃面流到刀尖,再滴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巷子里的动静没有停。正门方向也传来了新的撞击声——铁管砸在木门上的闷响,比侧墙的木栅栏倒伏更重也更沉,每一下都像有人用一截很粗的铁桩在反复撞击门板的中轴,那道轴的榫头在每一次撞击中都向里移动出肉眼可见的一段距离。田边退到了正门内侧,用后背顶住门板,右手握着左轮手枪从门缝侧面的开口处向外瞄准,对着能看到的目标连续扣了两枪。他没有办法像平时那样准确判断每一次击发后的效果,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枪响之后门板上的撞击声都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停顿,然后在下一轮被重新组织起来,重新在门板相同的区域。
凛在缺口处守了多久,她自己后来也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握着胁差的右手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不需要思考的握持状态,像是手和刀柄之间的接触点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忽略的边界。她的左臂一直在流血,但那道划伤的疼痛被更近的、更持续的搏杀节奏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只在每一次攻击之间的极短间隙里像水面的细泡一样浮上来一瞬又沉下去。她看到缺口处的人影开始变少,从连续涌进变成隔几秒才出现一个,然后变成隔更长的时间才有人从外面翻进来。她在最后一个翻墙者被逼退之后站直了身体,胁差的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的液线已经变得比之前更细了。
龙崎真的车队到达浅草北侧时,商店街没有着火。这一次川上的人没有放火,他们把所有力量集中在老宅方向上,没有分兵去烧街道。这让龙崎真进入浅草的路途比上次更顺畅——他穿过商店街时两侧的店铺门面都是完好的,没有火焰和浓烟,只是整条街在深夜里显得异常安静,像是所有的住户都在紧闭的门窗后面屏着呼吸等待着外面的动静平息。他把车停在与老宅相隔一条街的位置,然后带着户梶和另外四个人从北侧的巷口进入老宅范围。
巷子里的痕迹比他预想的更密集。地面上有被踩碎的青苔和被踢翻的花盆碎片,墙面上有几道新的铁管划痕,有一根被丢弃在墙角的铁管在月光下还泛着湿润的反光。他们沿着巷子走到老宅侧墙缺口处时,龙崎真看到了那排被推倒的木栅栏和墙根处几具正被田边的人抬走的躯体。他没有停下来看,直接穿过缺口走进了庭院。
凛站在老梅树前面,胁差插在她面前的青石板缝隙里,双手撑着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那个姿势把她自己的重心固定在某条已经快要被磨断的线上。她左手袖口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她脚边的青石板缝隙里,但她站得很直。月光从老梅树被烧焦的那一侧枝干的空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和血迹斑斑的白色和服下摆上,像一层被她自己用身体的轮廓接住的旧光。
龙崎真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左臂袖口的裂口和滴下来的暗色液线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刚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测量过才放出来的:“川上以为你在码头被分散注意之后会来不及收回来。他没算到你提前留了足够多的人守在这里。”
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手还撑着刀柄,但她的呼吸节奏正在从急促的短吸慢慢恢复成平缓的深呼吸,肩膀上那块因为长时间握刀而隆起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比平时更长,像是正在从一条持续了很久的紧绷状态中把那些被压缩在一起的音节一个一个地放回原来的位置,让它们重新恢复成完整的句子:“他以为侧墙更好突破,因为他上次来的时候看到我在正门放了人,侧墙没有人。所以他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侧墙。但他不知道,侧墙的木栅栏是我让人在三天前换过的,换了更薄的木头,看起来更旧,但底下埋了一层旧铁网。”
龙崎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把胁差从青石板缝隙里拔出来,用袖口把刀刃上残留的液线擦干净,然后把刀插回她腰间的鞘里。动作很轻,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很干净的金属咬合声,在安静的庭院里弹了一下才消散。他站起来时对她了一句:“下次换铁门。”凛在他完这句话之后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正在被田边的人拖走的身体和正在被水冲洗的青石板缝隙。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天之中最后那句不需要太多力气的话递出去:“铁门太贵了。先修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