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大道独行忆迷途(2 / 2)
此时此刻。
距离天元城千里之外,浮玉宗。
这里群山环绕,灵气氤氲。虽然在真正的修真大派眼中,浮玉宗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但在方圆千里的凡人眼中,这里却是真正的仙家福地。
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鹤舞鸾翔,楼阁悬空。
浮玉宗后山,一处僻静的洞府内。
一名身穿白色道袍的女子正盘膝坐在一块寒玉床上。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极美,皮肤如羊脂白玉般细腻,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的出尘之意。只是此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柳眉紧锁,似乎正处于某种极度的挣扎之中。
她叫柳然。
也就是李慕雪日思夜想的娘亲。
如今的她,已是筑基期中期的修为,在浮玉宗内也是备受瞩目的内门弟子,被尊称为“仙子”。
“噗!”
突然,柳然身躯一震,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道袍上,显得触目惊心。
周围紊乱的灵气缓缓平复,她睁开眼睛,那双美目中满是疲惫与惊恐。
“又失败了……”
柳然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她试图冲击筑基后期的瓶颈,这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
每一次在即将突破的关键时刻,她的心魔便会如期而至。
那不是什么狰狞的恶鬼,也不是什么恐怖的怪物。
而是一个男人的哀求,和一个孩子的啼哭。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道心之上,拔不出,化不掉。
她颤抖着手,从储物袋的深处,取出了一块普通的木牌。
那木牌做工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然”字。这是当年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她生辰时亲手刻给她的。
那时候,他们虽然穷,住在漏风的茅草屋里,但日子过得踏实。
直到有一天,一名路过的道人测出了她身具下品水灵根。
“凡人百年,不过是一捧黄土;踏入仙途,方可得享长生,俯瞰红尘。”
道人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野心。
她不想在那泥泞的村子里过一辈子,不想为了柴米油盐操劳一生,最后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黄脸婆。
她要修仙,她要长生,她要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
于是,她走了。
走得决绝。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男人抱着两岁的女儿,跪在泥水里,死死拽着她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然儿,别走!雪儿不能没有娘啊!”
“然儿,我以后一定努力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求求你别走!”
可是,她还是甩开了那只手。
“我要去追求大道,你们……忘了我吧。”
这是她留给那个家的最后一句话。
柳然握紧了手中的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没错……我没有错……”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愧疚。
“仙凡有别,大道无情。若不斩断尘缘,我如何能心无旁骛地修炼?如何能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立足?”
“他们只是凡人,注定要生老病死。而我,是要成仙的。”
可是,五年前,当那个男人背着女儿,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浮玉宗山门外时,她还是慌了。
她害怕被同门师兄弟知道她在凡尘还有丈夫和女儿,害怕被师尊责骂她尘缘未了。
所以,当守山弟子为了讨好她,将那个男人打得吐血,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山崖时,她躲在云层之上,冷眼旁观。
她没有出手相救。
甚至在那个男人绝望地喊着她名字的时候,她转过了身。
“只要他们消失了,我的尘缘就断了,我的道心就圆满了。”
那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五年过去了,那个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男人最后绝望的眼神,那个小女孩在襁褓中懵懂的哭声,成了她每一个夜晚的梦魇。
“他们……应该已经死了吧?”
柳然看着手中的木牌,眼神空洞。
那个男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是凡人之躯,被扔下山崖,断无生还之理。至于那个孩子……没了爹娘,在那个吃人的世道,又能活多久?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死了,我就没有牵挂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绝美的脸庞滑落。
这眼泪里,有三分是对那父女二人的愧疚,却有七分,是对自己修为停滞不前的焦虑。
她并不后悔踏上修仙路。
她只是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干净些,为什么要在心里留下这道痕迹。
“柳然师妹。”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柳然浑身一颤,连忙擦去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迅速将木牌收起,整理了一下仪容。
“进来。”她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洞门打开,一名身穿青色长袍,丰神俊朗的青年走了进来。他是浮玉宗的大师兄,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便已是筑基期大圆满,前途无量。
“师妹,你的脸色不太好。”青年关切地看着她,“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多谢师兄关心,只是有些心急了。”柳然淡淡道。
青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爱慕:“修行之事,讲究循序渐进。对了,师尊让我来告诉你,半个月后,便是‘青云试炼’。届时,周围数个宗门都会参加,若是能在试炼中拔得头筹,便有机会被上宗选中,进入更广阔的天地。”
听到“上宗”二字,柳然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浮玉宗只是个小池塘,她向往的是那些传说中的修真圣地,甚至是那浩瀚的中州。
“我一定会参加。”柳然坚定地说道。
为了这个机会,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只要能进入上宗,获得更好的资源,我一定能突破瓶颈,斩灭心魔!”
柳然在心中暗暗发誓。
至于那死去的丈夫和女儿……
“待我修成大道,若有来生,再偿还你们的恩情吧。”
她闭上眼睛,再次入定。
这一次,她强行运转灵力,将那股愧疚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灵力将其封印。
洞府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她并不知道。
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女儿,正穿着她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仙裙,被一位足以让这方天地颤抖的存在牵着手,正一步步走向她无法想象的巅峰。
而那所谓的“上宗”,所谓的“大道”,在那个男人的眼中,不过是脚下的尘埃。
因果的线,早已在冥冥之中缠绕。
当她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而抛弃一切时,她便已经失去了真正拥有“道”的资格。
而当那个男人牵起小女孩手的那一刻,浮玉宗的命运,便已注定。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