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铜镜里的租客(2 / 2)
她……她出来了?!她从镜子里……出来了?!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起了。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固执的耐心。
我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停止了。我不敢回应,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弹。
门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一样东西,从门底下的缝隙里,被缓缓地……塞了进来。
那是一片纸。颜色发黄,边缘破损,看起来年代非常久远。
它静静地躺在门内的地板上,在黑暗中,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门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僵在原地,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都麻木了,才鼓起毕生的勇气,颤抖着爬下床,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我捡起了那张纸。
触手是一种干燥、脆弱的质感。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字迹,墨色已经有些褪色发褐。
抬头的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我的眼睛——
“婚书。”
是:
“兹有信女苏婉清(民国xx年生人,于民国xx年x月x日殁),情定信男xxx(我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着我的名字!),由阴司作证,缔结冥婚,永为夫妻,不离不弃……”
落款处,没有阳间婚书的证婚人、主婚人,只有两个诡异的、用朱砂画的、像是符咒一样的印记,以及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指模——很小,像是女人的。
冥婚?!和那个镜中的女人?!苏婉清?!
我的名字?!!
巨大的惊恐和荒谬感让我几乎晕厥!我拿着这张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婚书,如同拿着一块烧红的炭火,猛地将它扔了出去!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然下降!刺骨的阴冷瞬间弥漫开来,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然后,我看到她了。
就在房间的角落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那个穿着深色碎花旗袍的女人——苏婉清,如同从空气中渗透出来一般,缓缓地、由淡转浓地,显现出了身形。
她依旧是那副民国打扮,脸色惨白,嘴唇朱红,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但这一次,她不在镜中了。她就站在我的房间里!站在现实里!
她的身体周围,似乎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寒气,让那里的光线都为之扭曲。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执着和……诡异的情感。
她抬起那只苍白的手,不是指向我,而是……轻轻地,抚向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我冥婚已定……”
她的手掌在小腹的位置,极其轻柔地来回抚摸着,仿佛那里真的孕育着什么。
她抬起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锁定我的视线,朱唇微启,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说他想要个爸爸。”
……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寒和浓重的绝望。我看着角落里那个逐渐凝实的、穿着旗袍的民国女鬼——苏婉清,看着她抚摸根本不存在的腹部,听着她那句如同丧钟般敲响的话语,大脑里负责思考的区域像是被彻底烧毁,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尖锐的耳鸣。
孩子?
爸爸?
冥婚?!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是继承了一栋老宅!我甚至连姑婆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被卷进这种只有在最劣质的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剧情里?!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逃跑,双腿却软得像面条,连站立都无法做到,只能徒劳地靠着床沿,滑坐在地板上,手中的那张发黄婚书,不知何时又飘落在我脚边,那上面的字迹,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苏婉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周身缭绕的黑色寒气让那里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她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空洞、死寂却又带着偏执光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属于她的所有物。一件她等待了、或者说,谋划了许久,终于到手的物品。
她的右手,依旧在那平坦的小腹上,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节奏,轻轻抚摸着。那动作,充满了违和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卧室里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我呼出的气息已经变成了白雾,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我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让我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开始晃动。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或者被这无形的压力彻底逼疯的时候,苏婉清,动了。
她并没有迈步。她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开始向前……飘了过来。
是的,飘。她的双脚似乎并未沾地,裙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悄无声息地滑过地板,向我靠近。
我想后退,想躲闪,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的阴影,一点点笼罩过来。
她停在了我面前,距离如此之近,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毫无毛孔的、瓷器般的质感,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陈旧胭脂水粉和泥土腐朽气息的怪异味道。那味道,让我几欲作呕。
她缓缓地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瘫坐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我。
然后,她又一次,抬起了那只苍白的手。
这一次,不是抚摸她所谓的“腹部”,而是……伸向我的脸。
不!不要碰我!
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地向后缩,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冰冷的床沿,退无可退。
那只冰冷、毫无生气的手,指尖轻轻地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如同被一块万载寒冰触碰,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瞬间顺着那接触点,蛮横地钻入了我的身体!那气息所过之处,血液仿佛冻结,肌肉僵硬麻木,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
一种强烈的、我的“存在”正在被侵蚀、被标记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不是幻觉!她在对我做什么?!她在用我的阳气……滋养她?还是……在完成那个该死的“冥婚”仪式?!
我想挣扎,想反抗,但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阴寒气息的入侵,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被抽离的虚弱感。
她的手指在我额头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缓缓移开。
随着她手指的离开,那股强行注入的阴寒似乎暂时停止了,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冰冷和虚弱感,却留了下来。
她看着我,那张惨白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已是我的。”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如同出现时那样,由浓转淡,缓缓地向后飘退,重新融入那个角落的阴影之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随着她的消失,卧室里那刺骨的阴冷也开始迅速消退,温度逐渐回升到正常的初夏夜晚水平。墙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蒸发。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地板上那张发黄的婚书,以及我体内残留的冰冷虚弱感,还有额头上那仿佛依旧存在的、冰凉的触感,在无声地证明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瘫坐在那里,如同虚脱了一般,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过了许久,我才哆哆嗦嗦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皮肤是温热的。没有伤口,没有印记。
但那种被标记、被侵占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我猛地看向角落,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回到镜子里去了吗?还是……她其实一直都在这个房子里,只是我看不见?
“孩子说他想要个爸爸……”
她那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再次在我脑海中回荡。
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让我爆发出了一丝力气。我连滚爬爬地挣扎着站起来,也顾不上去拿任何行李,甚至没敢再看一眼地上的婚书,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搬开顶门的柜子,拧开门锁,发疯似的冲出了老宅,冲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中。
我跑到停在院外的车旁,手抖得几乎无法将钥匙插进锁孔。好不容易打开车门,发动汽车,我将油门踩到底,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逃离了这个如同噩梦般的鬼地方。
我不敢回自己的出租屋,我怕她会跟着我。我在城里找了一家亮着灯的、人流量大的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在角落里坐了一夜,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却不知道能打给谁。警察?他们会相信我被一个民国女鬼逼婚了吗?只会把我当成疯子。
天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驱散了些许夜晚的恐惧,却无法驱散我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和体内那股阴冷的虚弱感。
我该怎么办?
卖掉那栋房子?可那女鬼……苏婉清,她盯上的是我!她连冥婚书上都写的是我的名字!卖掉房子就能摆脱她吗?我极度怀疑。
去找高人?法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对付这种东西的人吗?吴老板?他或许知道一些,但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古董商,而非驱魔人。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周围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都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我仿佛已经被从正常的世界里割裂了出去。
傍晚时分,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我需要换衣服,需要拿点东西,也需要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来思考对策。
楼道里很安静。我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一切看起来和我离开时一样。
我稍微松了口气,反手关上门,准备去倒杯水喝。
就在我转身走向厨房的瞬间,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面……我再熟悉不过的、每天用来整理仪容的……普通穿衣镜。
我的脚步,瞬间钉死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直冲头顶!
镜子里面……
映照出的,不是我家客厅的景象。
而是……那栋老宅!阁楼!那面……该死的铜镜所在的背景!
而就在那昏黄、扭曲的铜镜镜面里……
那个穿着深色碎花旗袍的苏婉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似乎知道我在看她。
她缓缓地抬起手,再次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然后,她对着镜外(也就是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微笑。
她的口型,无声地开合,清晰地传递出三个字:
“回……家……吧。”